安郡王府那名参与构陷的管事与那名心怀怨怼的被清退校尉,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没能熬过周霆手下的第三轮审讯。周霆的手段,素来简洁、直接、有效,不追求花哨的刑罚,却总能精准地触及人性最脆弱之处。不过三日,一份墨迹未干、摁满了暗红色血指印、细节详尽得令人发指的供词,连同几封语焉不详、字迹经过刻意伪装、但其间某些关键词句足以引人无限遐想的密信抄本,被无声无息地、仿佛带着诏狱特有的阴冷潮气,送到了我的凤仪宫案头。
我几乎可以肯定,与此同时,内容相似甚至可能更为“丰富”的副本,也必定以某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出现在了监国亲王萧玦那间戒备森严的书房之内。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摊牌。
最终,安郡王以“治家不严,纵仆生事”的罪名被明发申饬,罚俸一年,并闭门思过三个月,其府中事务暂交世子打理。而萧玦那道言辞恳切、引咎自责、自请罚俸半年的奏折,我也提起朱笔,在那力透纸背的“准”字落下时,没有丝毫犹豫。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提及王瑄“受贿”一事,仿佛那场来势汹汹的风波,只是一滴误入清澈泉眼的浓墨,在泛起短暂的浑浊后,便被强大的水流裹挟着,瞬间消散无痕,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水底,沉淀下了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王瑄“配合调查”了整整五日。这五日内,兵部各项事务在他的副手主持下运转如常,未曾停滞,而新设的武备清吏司的筹建工作,更是按照既定章程,紧锣密鼓地进行,未受丝毫影响。五日期满,一纸加盖了凤印、措辞明确的“查无实据,还其清白”的懿旨颁下,王瑄不仅官复原职,甚至因“蒙冤受屈、忠贞受疑”,还得了几句来自凤座的温言抚慰与赏赐。他重回朝堂时,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笔直,眼神也更为锐利沉静,如同被磨砺过的刀锋,扫过某些曾经目光闪烁、落井下石的官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审视。
经此一役,王瑄这兵部尚书的位子,借助我这股外力与他自己展现出的韧性,算是彻底坐稳了,兵部上下,再无人敢轻易挑战他的权威。而我,则借此机会,借力打力,不仅精准地清洗了一批潜在的反对者与骑墙派,更将兵部与这新设的、未来可能至关重要的武备清吏司,如同钉入铁板的钉子,牢牢地、深深地钉死在了我的绝对掌控之下。
与之相对的,是萧玦愈发令人不安的沉寂。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太极殿的监国位上,神情专注地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政务奏章,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仿佛一尊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而成的完美玉像,光华内敛,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关乎国计的公务对答,再无任何多余的、哪怕是一个眼神的交流。那曾因北上途中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而曾短暂存在的、微弱却真实的温情纽带,早已在这冰冷无情、步步惊心的权力博弈中,被消磨、被碾碎,最终化为了齑粉,随风而散。
他似乎真的彻底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羽翼,安于现状,满足于这“监国亲王”的名位,心甘情愿地雌伏于凤仪宫日益扩张、威势赫赫的阴影之下,做一个循规蹈矩、不出差错的辅政亲王。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虚假的平静,是猛兽发动致命一击前,惯有的蛰伏与伪装。他在等,耐心地等待一个能让他一举扭转颓势、甚至彻底翻盘的机会;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让他打破目前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与我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的契机。
而这个他苦苦等待的机会,很快便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残酷方式,露出了它狰狞的端倪。
时近岁末,天地萧索,寒风凛冽。户部赶在封印前递上来的年终盘点奏报,其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北境一战,虽取得空前大捷,扬了国威,稳了边陲,却也几乎掏空了本就捉襟见肘、寅吃卯粮的国库。各地税收因战乱波及、吏治不清等多重影响,拖欠严重,而明年开春即将启动的各地河工水利、部分受灾州县的赈济、庞大的官员体系俸禄、以及数十万边军一刻也不能断的粮饷军械……桩桩件件,都如同张着巨口的深渊,等着真金白银去填塞。
开源节流,已到了势在必行、刻不容缓的地步。节流方面,我已率先下令,宫中所有用度,在原有基础上再削减两成,并以此为由头,暗示乃至半强制要求宗室勋贵们效仿,共体时艰。而开源,则远比节流更为棘手,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动辄便会引发强烈的反弹。
这日,我在凤仪宫暖阁召见首辅林文正、兵部尚书王瑄及户部尚书,共同商议内阁呈上的几份关于增加盐税、改革漕运以开辟新财源的章程草案。室内炭火温暖,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娘娘明鉴,”林文正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容,“盐税一事,牵涉众多,盐商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与各地官府、乃至京中显贵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骤然加征,恐引盐商集体反弹,囤积居奇,甚至……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至于漕运改制,更是动了从地方到京城无数官员、胥吏、漕帮的命脉,阻力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王瑄却持不同意见,他如今地位稳固,说话也更有底气:“娘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国库空虚,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如同人体失血,若不及时补充,迟早油尽灯枯。盐税、漕运,历来是贪腐横行、蠹虫聚集之重灾区,若能借此机会,以霹雳手段大力整顿,既可迅速充实国库,解燃眉之急,亦可革除数十年之积弊,为长远计!纵有阻力,也当以力破之!”
户部尚书则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支支吾吾,既不敢明确反对林文正的保守意见,也不敢大力支持王瑄的激进主张,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两边不讨好的罪人。
正当几人争论不下,暖阁内气氛僵持之际,青黛悄无声息地进来,步履轻捷如同狸猫,走到我身侧,俯身在我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迅速禀报了几句。
我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眸光瞬间凝聚,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随即,我摆了摆手,打断了还在试图陈述利害的户部尚书:“开源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今日暂且议到这里,章程留下,本宫需再细细斟酌。你们先退下吧。”
林文正、王瑄几人脸上皆露出诧异之色,但见我神色沉静,不容置疑,也不敢多问,只得按下满腹疑问,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暖阁。
待殿内只剩下我与青黛二人,我才沉声问道:“消息确凿?”
青黛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一人能听清:“回娘娘,我们安插在亲王府外围以及监控各关键路口的人确认,监国亲王近五日来,与江淮盐运使李贽的心腹管家,有过至少三次秘密接触。地点皆在城西较为偏僻的茶楼或书画铺。且有密信数封,经由已被查封的安郡王旧邸一名被买通的杂役转递,手法极为隐蔽。”
江淮盐运使李贽?我心中冷笑,那可是个富可敌国、肥得流油的实权职位,手握两淮盐政,也是此番盐税改革计划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和潜在绊脚石之一。萧玦在这商讨开源、意欲拿盐政开刀的关键时刻,与李贽的人秘密往来?这意味着什么?
“信的内容,可曾截获?”我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青黛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对方极其谨慎,信使皆是死士出身,我们的人两次尝试截获,皆因对方警觉而失败,未能拿到原件。但最后一次跟踪发现,那名信使在甩掉我们的人之后,最终消失的方向……是入了西苑永寿宫旧址附近的一处早已荒废、人迹罕至的宫苑。”
永寿宫旧址?!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那里自从太妃“暴毙”、宫人散尽之后,便被贴上了封条,彻底荒废,平日里连鸟兽都罕至。萧玦的人,为何会选择在那里与宫外传递消息?是巧合,还是那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或接头点?难道……之前永寿宫的案子,并未彻底了结,还有隐藏更深的余孽未清?或者,更可怕的是,萧玦与永寿宫太妃、与那场未遂的行刺,本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牵连?
一个更为冰冷、更为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浮上心头,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挽翠行刺,所有线索明面上都指向了永寿宫。若萧玦与永寿宫有染,那么他当初星夜驰援、于千钧一发之际救我于匕首之下,那份看似不顾一切的急切与担忧,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取得我的绝对信任,还是为了……能够亲手掐断可能最终指向他本人的线索?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浪潮。
“加派一倍人手,给本宫盯死那处废弃宫苑,还有李贽在京中的一切动向。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要查清背景。”我的声音冷冽如窗外呼啸的寒风,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本宫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不惜一切代价!”
“是!”青黛凛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下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萧玦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政务,对于开源节流、尤其是敏感的盐税漕运改革之事,他也只在内阁小范围议论时,发表了些不痛不痒、四平八稳的看法,既未提出任何实质性的、具有建设性的建议,也未曾替显然利益受损的盐商或漕运集团说过半句开脱或求情的话。
他越是这样平静,表现得越是置身事外,我心中的不安与警惕便越是如同野草般滋长、蔓延。这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更不符合他如今所处的立场。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就在岁末大朝会的前三天,一场显然经过精心策划、酝酿已久的风暴,如同积蓄了足够力量的火山,骤然喷发,其猛烈程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试探与构陷!
这日清晨,天色灰蒙,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如同往常一般,身着繁复庄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准备乘坐凤辇前往太极殿参加常朝。刚步出凤仪宫那高大巍峨的宫门,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宫门之外,通往太极殿的御道旁,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并非身着官袍的朝廷命官,而是数十名衣衫褴褛、身着粗糙素缟、甚至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的老者,有面容憔悴、神色悲戚的妇人,甚至还有懵懂无知、却被大人按着跪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的孩童!他们手中高高举着用鲜血书写而成的状纸,那暗红的字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刺目!见我仪仗出现,这些人如同见到了唯一的救星,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之声,拼命地以头叩地,坚硬的青石板上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砰砰”声,额角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圣明!求娘娘为民妇做主啊!”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青天大老爷开眼啊!”
“沈屹川杀良冒功,残害边境无辜百姓,求娘娘严惩国贼,还我们公道啊!”
沈屹川!我父亲的名字,如同九天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然炸响在庄严肃穆的宫门之前!
杀良冒功?!残害百姓?!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四肢百骸都透出刺骨的寒意。看着那些声嘶力竭哭嚎的“百姓”,看着他们手中那用不知是谁的鲜血书写的、字字泣血的状纸,一股冰冷彻骨、足以焚毁理智的怒意,混合着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如同岩浆般直冲头顶!
好毒的计策!好狠辣的心肠!
他们不敢,或者说暂时无法再直接攻击我本人,便调转矛头,将最恶毒的污水,泼向了远在北境、战功赫赫、德高望重,却也是我在朝中、在军中最大倚仗的父亲沈屹川!若这“杀良冒功”的弥天大罪被坐实,不仅我沈家满门顷刻间便会身败名裂,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在朝堂之上,也将失去最坚定、最强大的支撑,甚至可能因此被牵连问罪,从凤座之上被狠狠拉下!
这一招,釜底抽薪,歹毒至极!
“放肆!”侍立在我身侧的青黛率先反应过来,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何处来的刁民狂徒!竟敢在宫禁重地喧哗吵闹,诋毁边关柱石重臣!护卫何在?!还不将这些狂徒拿下!”
守卫宫门的禁军侍卫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般冲上前去,试图驱散、抓捕这些突然出现的“喊冤者”。然而,这些人似乎早有准备,拼死抵抗,哭嚎声、斥骂声、孩童的惊哭声、侍卫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引得远处等候上朝的官员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震撼。
我站在那里,绣着金凤的宽大袍袖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只有那垂在袖中、死死攥紧的拳头,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足以焚毁九重天阙的烈焰,泄露了我内心滔天的怒火与杀机。我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箭,越过那些混乱哭嚎的人群,越过重重宫阙,精准地投向思政殿的方向——那是萧玦平日处理政务之所。
萧玦,是你吗?
为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为了那不受制约的权柄,你终于……还是毫不犹豫地踏出了这一步,走到了我的对立面,走到了这不容回头的地步。
不惜构陷国之柱石、战功彪炳的忠良,不惜动摇边境军心、危害国本,不惜……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脆弱的情分与默契,彻底撕碎,践踏在脚下。
也好。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初冬清晨冰冷而干燥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宫门前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与阴谋交织的污浊气息。
既然你已毫不犹豫地亮出了淬毒的刀锋,那便让我们真刀真枪地较量一番,看看是你的刀更利,能斩断一切阻碍,还是我的……涅槃凤焰,更能焚尽世间奸邪!
“够了。”我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与威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将所有喊冤者,一个不漏,全部带入诏狱。分开看押,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侍卫制住、仍在挣扎哭喊的人,如同看着一群死物,“此案,关系重大,涉及边关大将清誉,关乎国体——由本宫,亲自审理。”
“传令周霆,”我转向青黛,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即刻调派禁军精锐,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没有本宫与监国亲王共同签署的手令,便是只苍蝇,也不得飞出京城!”
“传令王瑄,以兵部名义,行文京畿各营,严密监控其动向,尤其是与安郡王、或其他与亲王过往甚密的将领所部!若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可先斩后奏!”
“再传本宫懿旨,”我一字一句,声音冰冷而坚定,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砸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凉州。北境都督、镇北大将军沈屹川,接旨之日起,即刻卸任一切军职,将防务暂交副将赵擎天代理,轻车简从,速返京城……就此事,向本宫,向朝廷,自辩!”
一道道命令,如同战场上的鼓点,急促而有力地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宫门前的哭嚎声与混乱被迅速而强力地压制下去,那些“百姓”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被禁军侍卫粗暴地拖走,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滩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没有再看那片狼藉,毅然转身,一步步走回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凤仪宫。我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其摧折。
初升的朝阳终于艰难地挣脱了铅灰色云层的束缚,将金色的、却毫无暖意的光芒洒向重重宫阙,照在宫殿顶端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如同无数柄出鞘的利剑。
凤焚九重,烈焰燎原。
亲王裂帛,图穷匕见。
这最后一层维系着表面和平、遮羞蔽体的薄纱,既然你已亲手将其无情撕开。
那便,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让这凤焰焚尽九重宫阙,照彻你隐藏在恭顺皮囊下的狼子野心;
让这裂帛之声惊醒满朝文武,看清这温情脉脉下的冰冷算计。
你要战,那便战。
你要权,那便来夺。
看是你亲王的利刃能斩断凤翼,还是我这涅槃之火,能将你的野心连同这污浊的朝堂一并焚尽!
从此刻起,
你我之间,
再无君臣之谊,
再无叔嫂之情,
唯有——
胜者为王,败者……魂断。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