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0:57:56

凤仪宫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将外面整个世界的光怪陆离与污浊算计都隔绝开来。殿内,金猊兽吞云吐雾,依旧焚着清雅宁神的御制梨香,然而,空气中却仿佛无形地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铁锈味,那是权力争斗白热化时特有的、冰冷而腥甜的气息。

青黛无声地侍立在我身侧,她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也透出几分苍白,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波澜,但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与我同源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与决绝。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雪摩擦,带着冰冷的锐利,“宫门前那些‘苦主’的身份,我们的人已连夜初步查明。”她递上一份薄薄的纸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并非真正的北境流民,其中大半是京畿附近素有劣迹的破落户、游手好闲的地痞,甚至还有几个,是数月前因触犯军纪、克扣军饷而被沈老将军亲自下令重责八十军棍、革除军籍、永不录用的兵痞!他们家人手中所谓的‘血书’,经暗卫中擅书法者辨认,笔迹粗糙刻意,绝非出自读书人之手,且所述‘案情’时间、地点、细节,与北境边防日志及军中调动记录比对,漏洞百出,完全对不上!”

果然如此。手段算不得多么高明,甚至堪称粗劣,但在舆论的战场上,尤其是在这信息不通、百姓易被煽动的时代,真相往往敌不过先入为主的悲情与耸人听闻的指控。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铁证如山,而是这盆足以混淆视听、玷污清名的脏水,能泼出去,能引起争议,能动摇人心。

“周霆将军接到懿旨后,已立刻调派亲信精锐,封锁京城九门,严加盘查,许进不许出。王尚书那边也已以兵部名义,行文京畿各营主将,明为协防,实为监控,目前各部尚无异动。”青黛继续禀报,条理清晰。

我微微颔首,走到紧闭的雕花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宫墙上方那片被厚重阴云彻底笼罩的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此刻接到我那道近乎屈辱的“卸任回京自辩”的懿旨,应在回京的路上了吧?他心中会是何等的愤懑与不解?我这步棋,看似迫于压力,自断臂膀,实则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唯有将父亲暂时调离北境权力中心,才能暂时平息那些“边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潜在指责,堵住悠悠众口;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窥伺已久的鬼蜮魍魉,自以为得计,放心地登上台前,尽情表演,从而露出更多的马脚!

“那些‘苦主’,”我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诏狱那边,要好生‘照料’。让他们吃饱穿暖,寻医问药,别轻易死了,也别让他们有机会自尽。他们的舌头,他们的命,本宫还有大用。”

“是。奴婢会亲自交代周将军。”青黛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谓的“照料”,自然是要确保这些棋子活着,并且能在关键时刻,吐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还有,”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去查!查这些人是由谁在背后组织串联,银钱从何而来,与西苑永寿宫旧址的隐秘联络,与那位富可敌国的江淮盐运使李贽,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联!本宫要的不是推测,不是线索,是铁证!是能一把钉死幕后黑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

“奴婢明白!已加派三组人手,分头追查,定不负娘娘所托!”青黛凛然应命,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重归一片死寂。唯有角落里的青铜更漏,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如同催命的符咒,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我知道,此刻的朝堂之外,那些御史言官的府邸,那些勋贵宗室的厅堂,定然已如同炸开了锅。那些原本就对我这“牝鸡司晨”心存不满、或试图在风浪中观望投机、甚至早已暗中倒向另一边的官员,定会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大肆鼓噪,罗织罪名。弹劾父亲“骄横跋扈”、“目无君上”、“杀良冒功”的奏折,恐怕此刻已如密集的雪片般,飞向了思政殿,飞向了……监国亲王萧玦的案头。

他会如何处置?

是顺水推舟,利用这“民意”与“舆论”,坐实父亲的罪名,一举斩断我最大的倚仗?还是……会念及半分黑水河畔的同袍之谊,亦或是顾忌边境军心不稳,而有所保留?

我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黑水河畔那个浑身浴血、银甲破损、却眼神炽烈如火的年轻亲王,他挡在我身前,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臣弟这条命,早已不仅是自己的”时的模样。那神情,那眼神,在那一刻,灼热得仿佛能融化北境的寒冰,不似作伪。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深渊面前,在那至高无上宝座的诱惑之下,曾经的真心,又能值几钱?几分钟?

……

翌日,太极殿。

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巨大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文武百官依照品级肃然列队,却无人交头接耳,连眼神的交换都带着小心翼翼,所有的窃窃私语与心思揣度,都被淹没在了一片压抑至极的寂静之中,唯有衣料摩擦与轻微的脚步声,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我端坐于御座之上,珠帘低垂,遮挡了面容,却挡不住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威压。头顶的九龙四凤冠从未如此刻般沉重,仿佛要将脖颈压断,身上繁复庄重的皇后朝服,也如同冰冷的铠甲。

萧玦坐于珠帘侧前方的监国位上,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让人窥探不出丝毫内心的真实情绪。

果然,朝会刚一开始,司礼监太监尖利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的尾音尚未落下,便有数名都察院御史及几位素来与沈家不甚和睦、或因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怼的勋贵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笏板,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将昨日宫门前“百姓”血泪控诉的情景描绘得绘声绘色,如同亲见。他们力主应立即将沈屹川锁拿进京,投入天牢,严加审讯,以安民心,以正国法,仿佛慢了一步,便是滔天大罪!

“皇后娘娘!监国殿下!沈屹川世受国恩,官至都督,手握重兵,竟行此杀良冒功、人神共愤之举!此风若长,国将不国!若不即刻严惩,何以告慰边关冤魂?何以整肃军纪纲常?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众口?!”一位须发皆白、看似德高望重的老臣,更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仿佛那被“残害”的正是他至亲骨肉,表演得淋漓尽致。

王瑄站在武将班列之前,脸色早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猛地跨步出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洪亮,试图压过那些污蔑之声:“荒谬!无耻之尤!沈老将军一生戎马,为国戍边数十载,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累累,功勋卓著,彪炳史册!黑水河大捷,阵斩兀术,稳住北境,此等不世之功犹在眼前!岂容尔等凭几个来历不明、身份卑劣、漏洞百出之人的污蔑之词,便肆意构陷国之柱石,边关长城?!尔等居心何在?!”

“王尚书!此言差矣!”立刻有人反唇相讥,“正是因其位高权重,手握重兵,更需谨慎小心,防微杜渐!岂不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古训?沈屹川便能例外吗?!”

“证据!拿出确凿证据来!空口白牙,血口喷人,便是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言辞越来越激烈,火药味弥漫整个大殿,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如同市集。支持者与反对者,心怀鬼胎者与真心忧虑者,混杂在一起,场面几乎失控。

我始终沉默,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冰冷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珠帘,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同样沉默端坐的萧玦身上。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呵斥,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站在他身后的内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高喊了一声:“肃静——!”

这一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激烈的争吵暂时停滞了一瞬。

萧玦这才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向我所在的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转向众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凝重,仿佛承载着前斤重担。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老将军之事,非同小可。不仅关乎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军心稳定,关乎朝廷的声誉体统,更关乎……皇后娘娘的清誉与威严。”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同沉稳的磐石,缓缓扫过方才弹劾最为卖力、言辞最为尖刻的几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压迫感,让那几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或低下头,或看向别处。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沉凝,“正如王尚书方才所言,指控一位功勋卓著的边关重臣,尤其是‘杀良冒功’此等十恶不赦之大罪,需有确凿无疑的铁证,需经得起天下人的审视与推敲。”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仅凭昨日宫门前数来历不明之人的哭诉与一份漏洞百出的血书,恐难服众,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若因证据不足而轻易锁拿一位边关主帅,致使军心动荡,将士寒心,边境不稳,此等动摇国本之重责……试问,在座诸位,谁人来负?谁人……又能负得起?”

他这番话,既未明确偏袒沈家,也未落井下石,而是巧妙地将问题的核心,再次抛回了最根本的“证据”二字上,同时点明了贸然行动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不少人盲目的热情。

“监国殿下所言甚是!”立刻有较为持重的官员出声附和,“此案关系重大,确需详查,不可仅凭一面之词便妄下论断!”

“如何详查?难道要等沈屹川慢悠悠回京自辩?若他途中……畏罪潜逃,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又当如何?”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插话,意有所指。

萧玦没有理会那人的挑衅,而是再次转向我,拱手,姿态恭谨:“皇嫂,臣弟愚见,以为此事牵连甚广,影响深远,当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联合会审,以示公允。同时,需即刻派遣一位德高望重、秉公持正的钦差大臣,持陛下(意指已逝先帝或象征皇权的印信)节钺,前往北境所谓的‘事发之地’,实地勘察,走访军民,搜集一切相关人证、物证。并且……”他加重了语气,“也需派得力人手,沿途‘护送’沈老将军回京,务必确保其人身安全,万无一失。”

三司会审?派遣钦差?

我心中冷笑连连。他倒是打得一手好平衡算盘,进退有据。三司之中,刑部尚书中立,大理寺卿略偏向清流,而都察院……方才跳得最凶的几位御史,多半出于此院,其左都御史更是与几位宗室过从甚密。而钦差人选,更是此案的关键所在,谁能掌握钦差,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调查的方向与结果。

“监国思虑周祥,老成谋国。”我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疏离,“便依监国所言,由此三司主官,及……熟悉北境军务、可提供专业佐证的兵部尚书王瑄,四人共同审理此案,相互制约,以求公正。至于钦差人选……”

我略微停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那些跃跃欲试者,那些目光闪烁者,那些低头不语者,尽收眼底。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一位一直站在文官班列中后段、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以刚正不阿、不涉党争而著称的老臣身上。

“就由礼部尚书,冯敬尧冯大人,担任此次钦差,持节北上吧。”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礼部掌邦国礼乐、祭祀、朝贡之事,冯敬尧此人,素来埋头经典,醉心礼制,在朝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但也正因如此,他极少卷入派系争斗,名声清誉尚可。由他出任钦差,看似最为公允,难以指责。而将王瑄强硬地塞入三司会审的核心圈,则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审理过程中,确保不会出现一面倒的构陷,能有一个强有力的声音,为父亲辩白,制衡对方。

萧玦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迅速地指定了看似最“安全”也最难以被他影响的冯敬尧。但他城府极深,那丝讶异瞬间便消失无踪,并未出言反对,只是再次躬身,语气平稳无波:“皇嫂圣心独断,臣弟并无异议。”

一场看似要掀起滔天巨浪的朝争,暂时以这种相互妥协、彼此制约的方式,勉强压了下去。但所有身处旋涡中心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脆弱的宁静。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开始——在於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证据”,在於钦差北上后的实地调查,更在於父亲沈屹川安然回京后,那场注定万众瞩目、决定生死荣辱的“自辩”!

退朝后,我回到凤仪宫,片刻未曾停歇,立刻秘密召见了已在偏殿等候的周霆。

他一身常服,却难掩行伍出身的凛冽杀气,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北境那边,我们经营多年的暗桩,要全部动起来了!”我屏退左右,沉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务必在冯敬尧冯大人抵达所谓的‘事发之地’之前,将那里给我翻个底朝天!所有可能被收买、被威胁、或是本身就参与其中的证人,要么让他们彻底闭嘴,永远开不了口,要么……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说出我们想要的‘真话’!”

“末将明白!已派出三批最得力、最熟悉北境情况的精锐暗卫,携带重金与……必要之物,日夜兼程,分头赶往舆图上可能标注的几个地点!定会在钦差抵达前,控制住局面!”周霆抱拳,声音低沉而坚定。

“还有,”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如同战鼓,“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给本宫盯死萧玦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他书房夜里亮灯到几时,都要给本宫记下来!盯紧江淮盐运使李贽在京中的所有产业和联系人!还有西苑那个阴魂不散的永寿宫旧址!本宫有种强烈的预感,他们费尽心机制造了这场风波,绝不会就此罢手,很快……就会有下一步,更隐蔽、也更狠毒的动作!”

“是!末将亲自安排,绝不让任何消息漏过!”周霆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那日的宫门哭诉只是一场幻梦。但暗地里,各方势力的触角都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活动起来,如同冰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破冰而出。王瑄凭借其兵部尚书的身份,在三司会审的预备会议上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冯老尚书也已奉旨离京北上,队伍不算庞大,却代表着皇权的威严。而父亲回京的队伍,则由周霆派出的、伪装成普通护卫的心腹精锐沿途“护送”,行程被有意控制得不快不慢,既给了暗中之人充分准备、继续表演的时间与空间,也为我方暗中调查、布局反击留下了宝贵的余地。

我坐镇深宫,如同蛰伏于九重天阙之上的凤凰,收敛了所有的声息,羽翼却已悄然覆盖了整个棋盘,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棋子的移动,等待着那最佳的、足以一击致命的出击时机。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连宫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青黛几乎是跌撞着匆匆入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与前所未有的凝重,呼吸都有些不稳。

“娘娘!查到了!大鱼咬钩了!”她将几封被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才显现不久的密信,以及一张绘制精细的舆图副本,颤抖着呈到我的面前,“我们的人遵照您的吩咐,日夜不休,盯死了永寿宫旧址那片荒芜之地!就在昨夜子时三刻,月黑风高之际,果然有一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凭借高超的轻功,避开外围巡逻,潜入废墟深处,与早已等候在内的一名宫内低等太监交接物品!被我们埋伏在暗处的顶尖好手,当场擒获!经过……连夜紧急审讯,那人熬不过,终于招认,他是受之前逃匿的安郡王府一名核心管事重金聘请,专门负责传递消息。而那名与之接头的太监,虽职位低微,仅负责西苑部分区域的洒扫,但追溯其出身,其姑母曾是在永寿宫当差多年的老嬷嬷,他本人幼时也曾受过永寿宫太妃的些许恩惠!”

永寿宫的影子,果然阴魂不散!如同附骨之蛆,在这深宫之中,依旧残留着其恶毒的脉络!

“传递的是何物?”我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

“是……”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是半块虎符兵符的精细图样!以及……一份标注极为详细的北境军事舆图,上面用朱笔清晰地圈出了几处……疑似埋藏‘罪证’的地点!”

兵符图样?!北境舆图?!埋藏证据?!

我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股冰冷的怒火与后怕交织着,瞬间席卷全身!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的计划如此周密狠毒!他们不仅要在朝堂之上用舆论构陷,还要在现实中,伪造出父亲“杀良冒功”的“铁证”!那半块兵符图样,恐怕是想依样仿造出能够调动小股部队的、带有父亲印信特征的假兵符或手令,坐实他“为冒军功而擅自调动边军、屠戮百姓”的罪名!而那舆图上朱笔圈注的地点,定然是他们早已提前秘密埋好了所谓的“被害百姓”尸骨、衣物、乃至伪造的“遗书”的地方!

好周密的计划!好毒辣的手段!简直是天衣无缝!若非我们机缘巧合,或者说,若非我始终对永寿宫这条线抱有最高的警惕,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截获此关键密信,待到冯敬尧那位方正的老臣按图索骥,在这些地点“意外”发掘出这些精心准备的“铁证”,那么,父亲沈屹川便是生了一百张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通敌叛国或许还可狡辩,但这“杀良冒功”的罪名,一旦沾上,就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那名接头的太监呢?”我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不带一丝感情。

“已……按照您的吩咐,在问出所有口供后,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青黛低声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

“很好。”我眼中厉色爆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将这半块兵符图样和那份舆图,立刻找最可靠的画师临摹一份,原件连同那黑衣人的口供,作为最高机密,妥善收好,将来有大用!然后,让我们北境的人,立刻行动!按照这张舆图的指引,但不是去‘发现’他们埋下的罪证,而是去……给本宫彻底、干净地清理掉所有他们事先埋下的东西!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

“娘娘,清理之后……?”青黛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冰冷的光芒,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清理之后?”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玩‘栽赃陷害’的把戏吗?本宫就陪他们玩个更大的!他们想埋无辜百姓的尸骨,就给他们换成身带北狄王室图腾印记的细作尸体和信物!他们想造假兵符手令,就巧妙地给他们留下点……能隐约指向江淮盐运使衙门特殊印记的线索!再把现场布置得像是一场黑吃黑、或是分赃不均的火并现场!”

我顿了顿,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本宫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三司会审的铡刀更快,能斩断这重重迷雾,还是他们自己费尽心机搬起的这块巨石,落下时砸他们自己的脚……更疼!更致命!”

“奴婢明白了!这就将娘娘的谕令,以最快速度传往北境!”青黛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幕后黑手搬石砸脚、目瞪口呆的狼狈模样,她深深一礼,立刻转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执行命令。

我独自站在空旷而寂静的宫殿中央,看着窗外那沉沉迷茫、仿佛蕴藏着无尽阴谋的夜色,胸腔中那股压抑酝酿了太久太久的怒火、杀意与屈辱,终于找到了一个彻底宣泄而出的出口!

萧玦,不管你在这次针对我沈家的惊天阴谋中,是主导,是默许,还是仅仅冷眼旁观。

这一次,我要让你们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知道——

凤燃九霄,其焰可熔金断铁,焚尽世间奸佞!

岂容尔等魑魅魍魉,藏身暗处,以污垢沾染凤翼分毫?!

这泼天的脏水,你们既然敢不顾一切地泼出,

就要有觉悟——

用你们九族的血,来一寸寸洗净这污浊的宫阶!

用你们门楣的荣光,来一层层覆盖这恶毒的谎言!

用你们历代先祖的英名,来为这卑劣的构陷赎罪!

这污名既已铸成,

便要你们——

用项上人头作祭,悬于朱雀门示众三日!

用满门性命为奠,血染长街以儆效尤!

用身后清誉陪葬,永世刻于耻辱之柱!

我要这九重宫阙都看见,

凤翼拂过之处,

魍魉必将魂飞魄散!

我要这万里河山都记住,

凤鸣响彻之时,

污浊必将以血洗清!

要么不战,

战必——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要么不焚,

焚必——

燎原万里,片甲不留!

这污名,

我要你们——

用血来洗!

用命来偿!

用九族的尸骨,

来为这弥天大谎——

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