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旧址截获的密信与那份标注详尽的北境舆图,如同在漆黑如墨的深夜骤然燃起的熊熊火把,不仅瞬间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更将那潜藏在暗处、吐着毒信的阴谋轨迹,照得清晰无比,无所遁形。我手下的暗卫与北境边军中挑选出的精锐,如同训练有素的鬼魅猎犬,严格按照舆图上的朱笔标记,昼夜不息,奔赴那几个位于北境边陲、人迹罕至的荒僻山谷与干涸河滩。果然,在看似天然形成的土包或乱石堆下,挖掘出了数十具身着粗糙周人平民服饰、但骨骼粗壮、面相特征明显带有北狄人痕迹的尸骸,以及几件刻意用砂石磨损、烟火熏烤做旧的、带有模糊沈家军标记的残破兵器与衣甲碎片。
他们没有简单粗暴地将这些“证据”付之一炬或深埋他处,而是精准地执行了我的指令。他们悄无声息地将那些尸骸身上原本可能指向普通北狄牧民的随身信物取下,换上了精心仿制、几乎可以乱真的、刻有北狄王庭核心侍卫独有狼头图腾的青铜腰牌。同时,在埋藏点的表层浮土之下,“不经意”地撒落了几枚来自江南铸造、边缘带有特殊锯齿印记、唯有江淮大盐商之间流通才会使用的私铸铜钱。而在京城,那半块被成功截获的兵符精细图样,连同几封模仿父亲沈屹川笔迹到了七八分相似、内容涉及“秘密调兵清剿流寇”、“妥善处置边境流民以防泄密”的伪造手令草稿,被周霆手下最擅长此道的能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安置”进了安郡王府一间书房暗格内壁的夹层之中,手法巧妙,若非刻意搜查绝难发现。
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伴随着冰冷的算计与精准的反击,悄然撒下,每一个绳结都充满了致命的杀机,只待那收网的瞬间,将网中之鱼彻底绞杀。
父亲沈屹川的车驾,在周霆精心挑选的心腹精锐“护送”下,不紧不慢,终于抵达了京城。他没有返回那座象征着荣耀与权柄的沈府,而是依照程序,直接被“请”进了刑部大牢——并非肮脏污秽、鼠蚁横行的普通牢房,而是一处提前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床铺俱全、每日供应热水饭食,但外围由三重禁军交叉守卫、连只鸟儿都难以随意飞入的单独院落。这既是三司会审前对涉案重臣的惯例处置,亦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一种姿态——朝廷对此案之重视,绝不偏私,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干扰司法。
我并未急着去见他,甚至没有传递任何多余的物品。此刻,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刑部大牢与凤仪宫之间的任何风吹草动,任何超出常规的接触,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对手新一轮攻击的锋利口实。我只让青黛寻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时机,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负责送饭的老狱卒,向父亲暗中传递了一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的话:“父亲安心,稍安勿躁,清者自清,女儿自有安排。”
朝堂之上,因沈屹川的主动入狱,气氛愈发显得诡异而凝重。那些依附于反对势力的御史言官,弹劾的声浪并未因当事人的“束手就擒”而停歇,反而因其“未曾反抗”而显得更加“理直气壮”,仿佛这更印证了其“心虚”。萧玦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公允与超然,在朝会上多次督促三司与北上钦差务必排除万难,尽快查明真相,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明确的交代,言辞恳切,姿态端正,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日,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首次正式联合开堂,提审那些当初在宫门前哭天抢地、血书控诉的“苦主”。我并未亲临刑部大堂,那样太过引人注目,也过于降低身份。但堂上的一举一动,每一位官员的问话,每一位“苦主”的反应,甚至他们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皆通过王瑄安插在堂下的书记官以及周霆布置在周围的耳目,化作一道道加密的讯息,实时、详尽地传回凤仪宫我的案头。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气氛肃杀。那几名被诏狱“照料”得面色甚至比入狱前还要红润几分的“苦主”,起初还强自镇定,按照事先不知演练过多少遍的说辞,哭诉得声泪俱下,捶胸顿足,指认镇北大将军沈屹川如何残暴不仁,如何将他们“手无寸铁”、“安分守己”的亲人,污蔑为北狄探子,无情杀害,用以冒领军功,言辞凿凿,仿佛亲身经历。
然而,当端坐主审位之一的王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冷笑,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命人将那几个从北境特定地点起出、经过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反复仔细检验、并用药水处理防止腐坏的尸骸抬上公堂,并当众出示了那些从尸骸身上发现的、刻有狰狞狼头图腾的北狄王庭侍卫腰牌时,那几名“苦主”的脸色,瞬间由红润变为惨白,如同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眼神中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
“尔等刁民!”王瑄声如洪钟,目光如电,直刺那几人,“口口声声,哭诉死的是你们手无寸铁、无辜可怜的亲眷乡邻!那这些!这些唯有北狄王庭核心侍卫才有资格佩戴的身份腰牌,作何解释?!莫非你们那‘安分守己’的亲人,竟是北狄王庭派来的精锐侍卫不成?!”
“这……这……”为首那人浑身剧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强自狡辩,“这……这定是沈屹川那狗贼!是他杀人之后,故意栽赃陷害!对!是陷害!”
“陷害?”一旁须发皆白、面容古板却威严的冯老尚书,缓缓拿起用托盘呈上的那几枚江淮特有徽记的铜钱,目光锐利如鹰隼,“那这些,在埋藏所谓‘被害亲眷’尸骨之地,一同发现的、产自数千里之外江淮盐商之处的特制铜钱,又作何解释?莫非沈将军远在北境鏖战,还能有通天之术,隔空取了江南盐商的铜钱,不远万里带到北境,特意埋在尸骨旁,来陷害尔等这些……‘普通流民’不成?!”
漏洞一个接一个被无情戳破,如同堤坝上出现了致命的裂痕。那几个“苦主”汗出如浆,浑身瘫软如泥,之前的伶牙俐齿变成了语无伦次,相互之间的供词也开始出现矛盾。在冯老尚书连番疾言厉色的逼问,和王瑄适时出示的、他们此前在京城某处秘密据点收受大额银票、与神秘人密谋对质的部分人证物证面前,本就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其中一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小人招!小人都招!是……是安郡王府的一位管事老爷……给了我们每人二百两雪花银,让我们冒充北境逃难的流民,背熟他们给的说辞,在宫门前演戏,诬陷……诬陷沈将军杀良冒功……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该死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其余几人见大势已去,为了活命,也纷纷拼命磕头,争先恐后地将如何被安郡王府管事威逼利诱,如何被详细教导控诉的细节甚至语气神态,如何约定在宫门前统一发难演戏,事后又如何躲避追查等一应细节,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都吐了出来!甚至为了减轻罪责,还互相攀咬,指认对方收钱更多,表演更卖力!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虽然在场多数官员心中早已料到此事背后必有构陷,但当“安郡王府”这个代表着宗室权贵、且与监国亲王关系匪浅的名字,被当堂、众目睽睽之下供出时,依旧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与骚动!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出刑部大堂,传遍整个朝野,引起了轩然大波!
安郡王!竟然又是他!庆功宴后构陷兵部尚书王瑄的风波才刚刚平息不久,他竟然又胆大包天,策划了如此恶毒、规模更大、足以动摇边境军心、危害国家根基的惊天大案!
萧玦在思政殿得到心腹密报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据安插在他身边最深处的眼线冒险传回的消息,他握着朱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久到一滴饱满殷红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奏章清丽的小楷字迹上,泅开一片刺目而不祥的红色印记。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颜色变得愈发深沉,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暗流汹涌,深不见底,可怕得让人心寒。
他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匆匆赶往安郡王府“问询”或“撇清”。他异常的沉默,反而让这诡异的氛围更加令人窒息。
当夜,子时刚过,位于京城勋贵聚集区域的安郡王府,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场“意外”的冲天大火!火势起得极其凶猛且诡异,仿佛同时从王府内院的几处核心建筑一起爆发,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等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附近水龙队赶到时,王府的核心区域,包括安郡王日常起居的正殿、书房、库房等,已然烧成一片无法挽救的白地,梁柱坍塌,焦黑一片。更令人心惊的是,府中之人,上至安郡王本人及其嫡系子孙,下至可能知晓内情的核心管事、心腹仆从,竟皆“未能及时逃出”,“葬身”火海,无一生还!
死无对证。干净利落,狠辣决绝!
好一个壮士断腕!好一个金蝉脱壳!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安郡王府的百年基业和数十条人命,更是烧断了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我接到周霆亲自入宫禀报这个消息时,正在凤仪宫暖阁内,于一张白玉棋盘前与自己对弈,黑白双子,象征着这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闻言,我执黑子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只轻轻而又坚定地落下了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轻响,棋盘上,原本气势汹汹、试图反扑的白子大龙,咽喉要害被精准钉死,已然气息奄奄,回天乏术。
“可惜了。”我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惋惜或是喜悦,不知是在可惜那把烧得太快、没能留下更多线索的火,还是可惜那条被幕后之人毫不犹豫舍弃掉的、曾经或许颇为得力的“尾巴”。
安郡王一死,而且是如此干净彻底的灭门,表面上,所有指向他背后之人的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朝堂之上,那些嗅觉敏锐的官员,那些饱经宦海沉浮的老狐狸,质疑与探究的目光,却不可避免地、更多地投向了那位与安郡王过往甚密、且在“北衙”之事上与我正面交锋过、最终碰了钉子的监国亲王——萧玦。
他虽未直接出现在任何供词或证据链中,但安郡王屡次三番借他之名行事,甚至在构陷边关主帅此等泼天大案中,依旧能看到其若隐若现的影子,他身为监国,统领百官,岂能全然不知?纵容属下宗室如此胡作非为,本身便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失职与罪过!更何况,谁又能保证,这背后没有他默许甚至授意的成分?
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累积的厚重山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萧玦倾轧而去。弹劾他“御下不严”、“失察渎职”的奏折,开始悄然增多。
……
三日后,太极殿大朝会。
沈屹川已被“请”出刑部大牢,暂居於皇家驿馆,虽未正式官复原职,但“杀良冒功”这项最致命的罪名,已在三司会审的初讯中被基本洗刷,其冤屈得以初步昭雪。朝臣们心思各异,浮躁不安,都在紧张地观望接下来的朝局风向,揣测着这场风波最终将如何收场。
萧玦依旧端坐在珠帘侧前方的监国位上,只是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憔悴,眼下的青影即便敷了粉也难以完全遮掩,薄唇紧抿,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繁琐的朝议一项项进行,关于漕运、关于春耕、关于吏部考核……气氛沉闷而压抑。当议题进行到一半,司礼监太监高唱“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时,一名向来以学问渊博、品性耿介、不涉任何党争而闻名,平日里多在翰林院修书、极少在朝会上主动发言的翰林学士——李崇文,突然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翰林院学士李崇文,有本奏!”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讲。”我端坐珠帘之后,目光穿透晃动的珠帘,落在那张清瘦却挺直了脊梁的脸上,心中已然预感到风暴将至。
那李学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澄澈,朗声道:“臣要弹劾监国亲王,萧玦!”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落针可闻!
他略作停顿,不顾四周投来的或惊骇、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继续铿锵而言:“监国亲王萧玦,自先帝托付,秉政以来,虽于黑水河之战有小功于国,然其执政之弊,亦昭然若揭!其一,纵容包庇宗室安郡王,构陷边关柱石沈屹川大将军,此案险些动摇北境军心,危害社稷根本,亲王身为监国,难辞其咎,此乃失察大罪!其二,此前更曾妄议另立‘北衙’,欲擅扩私兵,其心叵测,已露专权之兆!其三,近日朝野物议沸腾,皆言亲王与江淮盐运使等外官过往从密,结交私臣,意欲何为?如今朝纲不振,物议沸腾,其源皆因亲王德不配位,才不堪任所致!”
他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最后猛地提高声调,掷地有声:“臣,斗胆冒死直谏!恳请皇后娘娘,为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计,为朝纲稳固、天下安宁计,罢黜监国亲王萧玦之位,收回其辅政之权,另择贤明宗室或德高望重之臣,辅佐朝政!”
罢黜监国!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连续炸响在太极殿的穹顶之下!这是要将萧玦直接从权力核心驱逐出去,剥夺他的一切政治资本!比之前的任何弹劾都要直接,都要猛烈,都要不留余地!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萧玦身上,充满了震惊、审视、同情、快意……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随即,又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瞥向珠帘之后,我的方向。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李崇文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萧玦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修长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站在大殿中央、昂首挺胸、毫无惧色的李崇文,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沉重的压力:“李学士,”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你今日当殿指控本王,言辞激烈,可有……确凿实证?”
那李崇文昂首不惧,目光坦然与之对视:“安郡王构陷沈将军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三司会审已有初论,这便是实证!亲王殿下与安郡王往来密切,屡次为其张目,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安郡王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大罪,亲王殿下身为其倚仗,岂能毫不知情?纵容包庇,便是失察大罪!至于私结外官,”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淮盐运使李贽平日所站的位置(李贽今日托病,并未上朝),“近日京城流言四起,皆言亲王与江淮盐商过从甚密,插手盐政,莫非这一切,皆是空穴来风不成?!”
他没有拿出萧玦与李贽直接勾结、受贿索贿的铁证,但那意有所指的话语,配合着安郡王事件引发的信任危机,以及萧玦此前“北衙”之议带来的猜忌,在此刻的朝堂氛围下,已然化作了最锋利的匕首,刀刀见血,足以致命!
萧玦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压得人喘不过气。忽然,他嘴角微微牵动,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浓浓自嘲与无尽苍凉的轻笑。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咄咄逼人的李崇文,而是转向御座的方向,面向珠帘之后的我,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皇嫂。”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掩饰的疲惫与黯然,“李学士今日所言……虽言辞过激,然……并非全然虚妄。臣弟……确有失察之过,御下不严,约束不力,致使安郡王此等宵小之辈,借臣弟之名,行构陷忠良、祸乱朝纲之举,险些酿成无可挽回之大祸。臣弟……深感愧疚,无颜……再居此监国之位。”
他竟然……就这么认了?甚至未曾像往常那样,为自己多做一句辩解?就这么将所有的指责、所有的压力,都扛了下来?这以退为进的姿态,这看似引咎自责、实则将我一军的做法……
殿内众人,包括那李崇文在内,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之色。这完全超出了他们预想的剧本。
我透过珠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看似恭顺悔过、实则将所有压力与指责都独自承受下的孤直身影。他主动请辞,姿态放到最低,反而让我若在此时顺势答应,强行罢黜,会显得我这皇后刻薄寡恩,不能容人,甚至有过河拆桥之嫌。
“七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莫测,“安郡王之事,乃其个人利欲熏心,胆大妄为之举,与七弟何干?七弟日理万机,岂能事事洞察?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更是不足为信。七弟于黑水河畔阵斩兀术,立下不世之功,朝廷尚未及封赏,岂能因小过而掩大功?监国之位,关乎国体,还需慎重。”
我既未答应他的请辞,也未明确出言挽留,只是将问题的性质轻轻拨开,将“失察”定性为“小过”,同时提及他的军功,将问题暂时悬置。
萧玦抬起头,目光似乎极力想穿透那重重珠帘,看清我此刻脸上真实的表情与意图。但他看到的,依旧只是一片模糊而威严的影像,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山峰。
“然,臣弟确感才疏学浅,德望不足,难堪此社稷重任。”他坚持道,姿态放得更低,几乎带着一种执拗的恳切,“近日以来,每每思及安郡王之事,便觉寝食难安,深感愧疚。恳请皇嫂体恤,准臣弟卸去监国之职,回府闭门读书,静思己过,以期来日。”
他这是以退为进,逼我必须在今日,在此刻,给他一个明确的表态。要么留,要么去。没有中间道路。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仿佛在这沉默中凝固了,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这短暂的沉默,仿佛被无限拉长,充满了无尽的张力。
“既然七弟心志已决,执意如此……”我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惋惜与沉重,“本宫若再强留,反倒不美,恐伤了你我叔嫂之情,亦于国事无益。”
我的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便准你所请。即日起,萧玦暂卸监国亲王之职,停领一切相关差事,于亲王府中静心读书,反省己过。一应亲王俸禄、仪仗照旧,非诏不得出府。望七弟能深自砥砺,勿负本宫期望。”
“臣……萧玦,谢皇嫂恩典。”萧玦再次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如同两扇沉重的门,彻底掩去了其中可能翻涌的所有情绪——是不甘?是解脱?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无人得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丝毫留恋,缓缓直起身,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下那代表着权力顶峰的御阶。阳光从他身后敞开的殿门照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背影挺直依旧,却在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狼离群般的落寞与萧索。
凤翔九天,威临天下。
亲王折翼,黯然退场。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刚刚展开、尚未能翱翔九天的羽翼,主动退出了这瞬息万变、残酷无情的权力核心舞台。
这一退,是真心悔过,意识到自身不足?还是暂避我这愈发凌厉的锋芒,以图蛰伏隐忍,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我看着他最终消失在殿门外那片刺眼的光亮里,如同被吞噬了一般,心中并无多少预期中权力角逐胜利后的畅快与喜悦,只有一片经历过惊涛骇浪后,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那深藏于平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怅惘。
这盘以天下为局、以众生为子的大棋,远未到终局。
只是,棋盘对面,那个最引人注目、也曾一度与我并肩的对手,暂时……少了一个。
而我,将继续独自坐在这孤高寒冷、遍布荆棘的凤座之上,以女子之身,驾驭这万里江山的沉重马车,面对前方未知的、注定永无休止的权谋风云,与那潜藏在盛世表象下的无尽暗流变幻。
脚下的路,还很长。而孤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