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11:34:15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青青,你大伯他们都过来了,在饭店订好位置了,全家等着给你庆祝呢,你快点回来啊。”

庆祝。

全家。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了王柳的眼睛里。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饭店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骄傲。

而那个中心人物,就是高青青。

她的世界,是热闹的,是充满掌声和欢呼的。

而自己的世界,只剩下这空无一人的天台,和灌进领口的冷风。

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手机屏幕,很快又暗了下去。

天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柳伸出手,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漆黑的教学楼,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他没有骑车,只是推着车,麻木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青青的话,父亲的期待,母亲的担忧,还有那条庆祝的短信,像一团乱麻,缠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自己家单元楼那熟悉的窗口。

灯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客厅里,没有人回应。

王柳换好鞋,抬起头。

他愣住了。

客厅的灯大亮着。

他的父亲王建国,和母亲李秀梅,正襟危坐地等在沙发上。

两人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水泥,让人喘不过气。

王柳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被他改得乱七八糟的志愿预填表,就摊在茶几的正中央。

那几个被黑色墨水反复涂抹的名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刺痛了他的眼睛。

父亲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

母亲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王柳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过来说话。”

父亲王建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柳慢慢地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王建国没有质问。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茶几上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敲。

动作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解释一下吧。”

王柳的喉咙发干。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爸,妈……我想……”

他刚一开口,提到“高青青”和“京城”这几个字。

一直沉默的母亲李秀梅,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决堤。

“王柳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

“养你这么大,我跟你爸容易吗?每天起早贪黑,不就是盼着你能有个好前途吗?”

“京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妈怎么能放心啊!”

母亲的哭诉,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担忧和心痛。

王柳的心,被这些话狠狠地揪着。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亲王建国掐灭了手里刚刚点燃的烟,用力地摁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王柳,声音低沉而强硬。

“留在省内,上省大,有什么不好?”

“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离家近,我和你妈随时都能照顾你。”

“毕业了,工作也好找,你那些叔叔伯伯,哪个不能帮你搭把手?人脉关系都在这里。”

“为了一个女同学,你就要放弃这么多?你把自己的前途当成什么了?你这简直是胡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胡闹”和“不懂事”,像两座大山,压在了王柳的身上。

他感觉所有的解释,在父母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是我自己的人生!”

王柳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固执。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父亲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的人生?”

王建国猛地站起身。

他的个子很高,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王柳完全笼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王柳,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那张银行卡,被他用力地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你的人生?!”

他指着那张卡,声音提高到近乎咆哮。

“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你现在跟我谈你的人生?!”

“我告诉你,王柳!”

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天你要是敢把京城那所破学校填上去,这张卡里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我王建国说到做到!”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王柳呆呆地看着那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工资卡。

每个月,父亲都会往里面给他打生活费。

可现在,这张卡片,却像一道冰冷的镣铐,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锁住了他所有的反抗。

他抬起头,看看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再看看母亲那张布满泪痕,充满哀求的脸。

所有准备好的争辩,所有不甘的呐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是个可以为自己做主的成年人了。

可在父母面前,他依旧是个孩子。

一个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被牢牢掌控的提线木偶。

他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现实的重压,狠狠地折断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父母一眼。

他转身,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那巨大的声响,是他最后,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王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

他听着客厅里,父亲依旧在怒吼,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

他们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置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屈辱,愤怒,还有无力感。

像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一夜,王柳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像一尊石像。

台灯的光,照亮了桌上的一张纸。

那不是之前那张预填表。

而是一张崭新的,空白的,正式的高考志愿填报表。

是父母刚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这张洁白的纸,此刻在他的眼里,像是一份早已写好结局的判决书。

他拿起笔。

那支曾被他用来划掉“省大”,写上“京城理工”的笔。

可这一次,他的手,却抖得无法控制。

笔尖在纸上空悬着,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

门外,客厅里。

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

他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依旧清晰地钻进了王柳的耳朵里。

“喂?二弟啊……没事,没事……”

“嗨,小孩子闹脾气嘛,青春期,不听话。”

“放心吧,我已经把他摁住了……明天就让他老老实实把省大填上……对,对,他不敢的……”

摁住了……

摁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地切割。

王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泛白。

他看着眼前那张空白的表格,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