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青青,你大伯他们都过来了,在饭店订好位置了,全家等着给你庆祝呢,你快点回来啊。”
庆祝。
全家。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了王柳的眼睛里。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饭店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骄傲。
而那个中心人物,就是高青青。
她的世界,是热闹的,是充满掌声和欢呼的。
而自己的世界,只剩下这空无一人的天台,和灌进领口的冷风。
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手机屏幕,很快又暗了下去。
天台,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柳伸出手,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下楼梯,穿过漆黑的教学楼,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他没有骑车,只是推着车,麻木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青青的话,父亲的期待,母亲的担忧,还有那条庆祝的短信,像一团乱麻,缠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自己家单元楼那熟悉的窗口。
灯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客厅里,没有人回应。
王柳换好鞋,抬起头。
他愣住了。
客厅的灯大亮着。
他的父亲王建国,和母亲李秀梅,正襟危坐地等在沙发上。
两人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水泥,让人喘不过气。
王柳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被他改得乱七八糟的志愿预填表,就摊在茶几的正中央。
那几个被黑色墨水反复涂抹的名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刺痛了他的眼睛。
父亲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
母亲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王柳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过来说话。”
父亲王建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柳慢慢地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王建国没有质问。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茶几上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敲。
动作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解释一下吧。”
王柳的喉咙发干。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
“爸,妈……我想……”
他刚一开口,提到“高青青”和“京城”这几个字。
一直沉默的母亲李秀梅,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决堤。
“王柳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
“养你这么大,我跟你爸容易吗?每天起早贪黑,不就是盼着你能有个好前途吗?”
“京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受了委屈,我们都不知道!妈怎么能放心啊!”
母亲的哭诉,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担忧和心痛。
王柳的心,被这些话狠狠地揪着。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亲王建国掐灭了手里刚刚点燃的烟,用力地摁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王柳,声音低沉而强硬。
“留在省内,上省大,有什么不好?”
“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离家近,我和你妈随时都能照顾你。”
“毕业了,工作也好找,你那些叔叔伯伯,哪个不能帮你搭把手?人脉关系都在这里。”
“为了一个女同学,你就要放弃这么多?你把自己的前途当成什么了?你这简直是胡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胡闹”和“不懂事”,像两座大山,压在了王柳的身上。
他感觉所有的解释,在父母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是我自己的人生!”
王柳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固执。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父亲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的人生?”
王建国猛地站起身。
他的个子很高,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王柳完全笼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王柳,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那张银行卡,被他用力地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你的人生?!”
他指着那张卡,声音提高到近乎咆哮。
“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你现在跟我谈你的人生?!”
“我告诉你,王柳!”
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明天你要是敢把京城那所破学校填上去,这张卡里的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我王建国说到做到!”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王柳呆呆地看着那张银行卡。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工资卡。
每个月,父亲都会往里面给他打生活费。
可现在,这张卡片,却像一道冰冷的镣铐,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锁住了他所有的反抗。
他抬起头,看看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再看看母亲那张布满泪痕,充满哀求的脸。
所有准备好的争辩,所有不甘的呐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是个可以为自己做主的成年人了。
可在父母面前,他依旧是个孩子。
一个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被牢牢掌控的提线木偶。
他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现实的重压,狠狠地折断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父母一眼。
他转身,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那巨大的声响,是他最后,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王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蹲在了地上。
他听着客厅里,父亲依旧在怒吼,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
他们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置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屈辱,愤怒,还有无力感。
像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一夜,王柳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像一尊石像。
台灯的光,照亮了桌上的一张纸。
那不是之前那张预填表。
而是一张崭新的,空白的,正式的高考志愿填报表。
是父母刚刚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这张洁白的纸,此刻在他的眼里,像是一份早已写好结局的判决书。
他拿起笔。
那支曾被他用来划掉“省大”,写上“京城理工”的笔。
可这一次,他的手,却抖得无法控制。
笔尖在纸上空悬着,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
门外,客厅里。
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
他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依旧清晰地钻进了王柳的耳朵里。
“喂?二弟啊……没事,没事……”
“嗨,小孩子闹脾气嘛,青春期,不听话。”
“放心吧,我已经把他摁住了……明天就让他老老实实把省大填上……对,对,他不敢的……”
摁住了……
摁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地切割。
王柳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泛白。
他看着眼前那张空白的表格,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