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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睁开眼睛。
后悔什么?后悔没有跟妈妈割席吗。
可周怀瑾你那么痛恨的女人,生了我养了我,在家暴猥亵我的男人那里救了我,走到绝路也会把最后的半个馒头给我。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只觉得很累,周围又喧闹起来,唯有薛雪声音刺耳:
「真的吗?怀瑾,你送我的那块城中村的地已经动工拆迁了?」
今天昏昏沉沉出来时,好像真的看到楼下有「拆」字。
我猛地惊醒。
「哪块地?」
「周怀瑾,哪一块城中村的地!」
等我赶回的时候,半个城中村已经被挖掘机砸成了废墟。
妈妈的骨灰还在家。
现场的机器轰鸣,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抢别人的对讲机。
又被人狠狠掀翻在地,鲜血和泪水混在一起,又硬咬着牙起身:
「不准拆!不准拆!我是住户,我还没搬!」
一双皮鞋突然出现在面前,呆呆地顺着往上看,是本该在订婚现场的周怀瑾。
他漠然地看着我。
我急切地拽着他的裤脚,哀求:
「周怀瑾,你知道的啊,我妈的骨灰还在里面。」
「我求求你,就停十分钟,我进去拿一下,好不好?」
可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底沉得叫我清醒。
我忽然顿住,泪水滞在眼眶,「......周怀瑾,你是故意的?」
拆迁这么大的工程,只可能是他让房东不通知我。
我又在医院昏迷了七天,醒来的这一天,他又偏偏把我叫走,不让我在家。
做这一切,只为了彻底毁掉我妈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声音嘶哑:
「......到底为什么啊?」
对上我发红的眼睛,周怀瑾闭了闭眼,尽力掩去声音的颤抖:
「乔知浅,今天也是我妈妈的忌日。」
「你知道十年前,你妈跟我妈妈说什么吗?」
「她说我妈反正都快病死了,我爸迟早要再娶,为什么不能娶她?她提前适应而已。」
「一个是三十年闺蜜,一个是深爱的男人......是你们害死了她!」
「所以你凭什么要我给你妈死后的体面!」
也是在同时,身后轰的一声巨响。
我怔怔地望去。
三层楼高的房子顿时化为乌有。
尘土飘飘扬扬散去,一地狼藉中,妈妈的遗像被石块砸穿,骨灰盒更是四分五裂,灰白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种种屈辱的记忆涌上心头,我本不想哭。
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喃喃出声:
「可是我不是替我妈赎罪了吗?」
「我们说好了啊,99张照片,99次赎罪,赎完了就都结束了啊。」
「六年,整整六年,还不够吗?」
再回头看周怀瑾,我竟然在他眼里看出了一丝慌乱。
冬天掺雪的寒风带来他咬牙切齿的两个字,「不够。」
我再也忍受不了,嘶吼着扑向他:
「够了!够了!我陪你睡觉,看你结婚,我赎完了!」
「把手机给我,把那些照片给我删掉!」
「我要带我妈走!」
狠戾的一巴掌突然把我的脸扇歪。
面前的周怀瑾熟悉又陌生,紧紧握紧的手关节都在泛白,忽然笑了。
「乔知浅,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他将手机怼在我的面前一点。
迷乱的、不堪入目的99张私密照,那些我卑微地、拼尽全力要删掉的耻辱,竟然都回来了。
我僵在原地,耳朵轰鸣,「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恢复了?」
周怀瑾眼底只有恨和疯狂: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乖乖听话,今天的婚礼新娘,换成你。」
「我们好好过一辈子。」
「你不愿意,你就继续赎罪!」
一幕一幕沉沦又痛苦的画面在屏幕上无情地播放,映着我惨白的脸,像是个小丑。
我呆呆一笑,眼前慢慢一片血色的模糊。
原来我的六年,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周怀瑾,从来都没想放过我。
「......我都不要。」
温热的血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腕,又溅到了周怀瑾的衣领上。
他茫然地垂下眼,脸上逐渐溢满惊恐。
可是我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周怀瑾,我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