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手术台上那盏永远关不掉的无影灯。
岁岁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吱嘎——”
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荒原的寂静。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距离岁岁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轮胎卷起的雪沫子,溅了岁岁一脸。
冰凉。
但岁岁的心却是热的。
那是军车。
车牌上的红字虽然被泥点子糊住了,但那种威严的轮廓她认识。
爸爸的车也是这样的。
爸爸说,这种车里坐的都是好人,是保护大家的人。
“姐姐……车……”
岁岁想要回头告诉箱子里的姐姐,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气音。
车门开了。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了雪地上。
下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星星在车灯下闪着冷硬的光。
但他不是秦萧。
岁岁看过秦萧的照片。
秦萧叔叔长得很高,眉毛很浓,笑起来很豪爽。
眼前这个男人太年轻了,而且眉头皱得很紧,一脸的不耐烦。
他是谁?
不管他是谁,只要是穿这身衣服的,肯定认识秦萧叔叔!
岁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腿已经冻僵了,膝盖上的伤口早就和裤子粘连在一起。
每动一下,都在撕扯着皮肉。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像个摇摇欲坠的小稻草人,挡在路中间,挡在那辆代表着希望的吉普车前。
“哪来的野孩子?”
年轻军官——秦萧的副官赵刚,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得看不出人样的“小东西”。
太脏了。
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身上那件破烂单薄的病号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显眼的是她身后那个破木箱子。
像个棺材。
大晚上的,在无人区碰见这么个玩意儿,真是晦气。
“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挡道!”
赵刚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司令还在后面车队等着呢,要是耽误了进京汇报的时间,他可担待不起。
岁岁没动。
她死死盯着赵刚的眼睛,张开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秦……秦……”
可是发不出声音。
因为高烧,她的声带已经严重水肿,只能发出“啊……啊……”的破锣嗓音。
那是比哑巴还要难听的嘶吼。
赵刚眼里的厌恶更浓了。
“是个哑巴?”
他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钱的大钞。
在这个年代,十块钱能买好多肉包子了。
“行了行了,碰瓷碰到军车头上来了,胆子不小。”
赵刚随手把钱团成一团,扔到了岁岁脚边的雪地上。
“拿去买吃的,赶紧让开。”
那张纸币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岁岁那只赤裸发紫的小脚旁。
岁岁看都没看那钱一眼。
她不是乞丐。
她是烈士的女儿。
她是来找人的。
她倔强地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身后的吉普车。
眼神急切到了极点。
带我走。
求求你,带我走。
我姐姐在箱子里,她是“黄金血”,她是证据。
我知道“仁爱医院”的秘密。
我知道很多很多……
可是,这些话都在肚子里翻滚,一句也倒不出来。
只有那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刚,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哀求和绝望。
“嘿,你这小崽子还来劲了是吧?”
赵刚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但他没空去探究一个乞丐眼神里的深意。
他只知道,前面的路被堵了,车过不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刚大步走上前,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了路中间那个碍事的木箱子。
岁岁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姐姐!
“别碰!!!”
她在心里咆哮,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猛地扑到了箱子上。
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压住箱盖。
那双原本哀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凶狠的戾气。
她张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小牙,对着赵刚的手就要咬下去。
“哎哟我去!”
赵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手,然后恼羞成怒。
“还是个疯狗!”
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这里是荒郊野外,没人会看见一个军官跟一个小乞丐计较。
他抬起脚,那只厚重的军靴狠狠踹在了木箱的侧面。
“滚一边去!”
“砰!”
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
岁岁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连人带箱子,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路边就是排水沟。
虽然不深,但全是乱石和积雪。
“咕噜噜——”
木箱翻滚着滑了下去。
岁岁的小身体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脑袋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不知好歹。”
赵刚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雪,看都没看沟底一眼。
他转身上车,关门。
“轰——”
引擎重新咆哮起来。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划破黑暗,毫不留情地从岁岁身上碾过,向着远方的京城疾驰而去。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绝望的光。
岁岁趴在冰冷的沟底,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努力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尾灯。
红色的。
像血。
那是爸爸战友的车。
那是她拼了命想要找到的组织。
可是……他们走了。
把她像垃圾一样踹进了沟里。
“啊……”
岁岁张着嘴,无声地哭嚎。
眼泪流进嘴里,是苦的,涩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我说?
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我是岁岁啊……我是林苍的女儿啊……
车尾灯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
岁岁在雪地里趴了很久。
直到身体快要冻成冰块,她才动了一下。
箱子。
姐姐。
她猛地惊醒,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侧翻在乱石堆里的木箱。
刚才那一脚太重了。
再加上滚下来的撞击。
原本就被火烧过、被撞过的木箱,终于撑不住了。
“咔嚓。”
箱子的一角,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岁岁颤抖着手,想要去捂住那条缝。
可是已经晚了。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她看见了缝隙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惨白的手骨。
没有肉。
只有森森白骨。
那是姐姐的手。
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实验室里,姐姐的手臂早就被那些恶魔当做“废料”切除了部分肌肉组织。
现在,它露出来了。
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野里,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不……”
岁岁慌了。
彻底慌了。
比被狼狗追还要慌,比被火烧还要慌。
姐姐会冷的。
姐姐会被看见的。
如果被人看见里面是死人,是白骨,箱子会被抢走的,会被烧掉的!
“别怕……姐姐别怕……”
岁岁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用手去挖地上的冻土。
手指甲断了,指尖全是血。
她不在乎。
她把混着血水的烂泥巴,一点一点地糊在那个裂缝上。
糊上一层,又掉下来。
再糊。
再掉。
“粘住啊!求求你粘住啊!”
岁岁跪在雪地里,对着一堆烂泥巴磕头。
最后,她把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病号服下摆撕了下来。
用牙齿咬开,和着泥浆,死死地塞进了那条裂缝里。
终于堵住了。
看不见白骨了。
岁岁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打满补丁、丑陋不堪的木箱子。
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刚才赵刚扔下的十块钱。
那是施舍。
是侮辱。
但岁岁把它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雪擦干净,然后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不能扔。
这是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没有钱,她和姐姐寸步难行。
尊严?
那种东西,在活下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秦萧……”
岁岁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硬。
既然你们不停车。
既然你们不认我。
那我就自己走过去。
爬也要爬过去。
走到你们面前,把这口棺材狠狠地砸在你们的桌子上!
让你们看看,你们到底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