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0:30

十五天。

三百六十个小时。

岁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路边垃圾桶里的半个发霉馒头。

也许是好心大婶随手递过来的一碗刷锅水。

又或者是那个信念——那个一定要把姐姐带到京城的执念。

当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座巍峨城市的轮廓时,岁岁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那是京城。

不再是荒凉的雪原,不再是低矮的村庄。

那是钢铁水泥铸造的森林,是霓虹灯光汇聚的海洋。

天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红色,连雪花落下来都带着一股子煤烟味。

“到了……”

岁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子早就跑丢了。

左脚上缠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红布,右脚则是套着半截塑料瓶子。

脚底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血肉和布料长在了一起,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疼吗?

早就麻木了。

现在的她,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只有三岁外表的孤魂野鬼。

头发像个鸟窝,脸上全是黑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

前方就是进京的关卡。

国道上排起了长龙。

大货车、小轿车、长途客车,都在缓慢地蠕动。

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在路障旁,牵着高大的狼狗,一辆车一辆车地检查。

“停车!熄火!证件!”

严厉的呵斥声随着寒风传过来。

岁岁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她听到了路边司机的闲聊。

“听说了吗?最近京城有重要外宾来访,查得可严了。”

“是啊,说是要清理盲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清理盲流。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副模样,别说盲流了,说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都有人信。

那个木箱子太显眼了。

只要一靠近关卡,立刻就会被拦下来。

箱子一打开,就是死罪。

怎么办?

硬闯?

那是找死。

岁岁的目光在车流中穿梭。

大脑里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跳动。

计算车速。

计算盲区。

计算底盘高度。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一辆正在排队的大型运煤车。

那是一辆重型卡车,后面拉着几十吨的黑煤,车身脏得全是煤灰。

最重要的是,它的底盘很高。

而且,就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暂停了。

机会只有一次。

岁岁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张贴身藏着的照片拿出来,亲了一下。

“姐姐,委屈你了。”

“我们玩个捉迷藏。”

她把木箱子上的绳子解下来,一头系在箱子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

然后,她像只黑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排水沟。

顺着沟渠,她爬到了那辆运煤车的正下方。

好热。

发动机就在头顶轰鸣,散发着滚滚热浪。

底盘下面全是油污和煤灰,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岁岁找到了大梁中间的一个空隙。

那是备胎和传动轴之间的一个狭小空间。

对于成年人来说,这里根本进不去。

但她只有三岁半。

而且瘦得皮包骨头。

她把木箱子先塞了进去,卡在备胎的支架上。

然后自己缩着身子,像个球一样挤了进去。

“咔哒。”

她用随身带着的铁丝,把箱子和自己,死死地固定在大梁上。

刚做完这一切,头顶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车轮旁。

接着是一只狗鼻子,凑到了底盘边上嗅探。

“汪!汪!”

警犬叫了两声。

岁岁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她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千万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怎么了?”上面的武警问。

“可能是闻到这车上的煤味儿了,或者是底下藏了野猫。”司机探出头来赔笑,“同志,我这车刚从矿上下来,哪能藏人啊。”

武警弯下腰,拿着手电筒往底盘下照了一下。

光束扫过。

全是黑乎乎的油泥和煤灰。

岁岁闭着眼睛,整个人和黑暗融为一体。

她身上的脏,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行了,走吧。”

武警挥了挥手。

“轰——”

卡车重新启动。

巨大的震动传来,岁岁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

传动轴在身边飞速旋转,带起的气流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排气管的高温就在脚边,烤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这是一场炼狱般的旅程。

岁岁咬着牙,死死抓着大梁上的螺丝。

指甲崩断了。

手掌磨破了。

煤灰灌进了眼睛、耳朵、鼻孔。

窒息。

眩晕。

高温。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能睡……不能松手……”

“松手就会被卷进轮子里……”

“松手姐姐就会掉下去……”

岁岁在心里默念着乘法口诀表。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

九九八十一。

背完一遍,再背一遍。

直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的本能还在死死坚持。

不知过了多久。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周围的噪音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风声,而是嘈杂的人声、喇叭声、音乐声。

那是城市的声音。

卡车停了。

好像是在等红绿灯。

岁岁艰难地睁开眼。

透过底盘的缝隙,她看到了地面。

不再是泥土和积雪,而是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

路边,是一双双穿着皮鞋、高跟鞋、运动鞋的脚。

到了。

真的到了。

岁岁解开铁丝,抱着箱子,像一坨黑色的垃圾,从车底滚落下来。

正好滚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卡车呼啸着开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黑影。

岁岁趴在冬青树丛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虽然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但在她闻来,却是自由的味道。

她慢慢地探出头。

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呆住了。

高楼大厦耸入云霄,外墙上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霓虹灯光。

巨大的广告牌上,漂亮的明星笑得灿烂。

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路上的行人都穿得那么厚实,那么干净。

有的孩子手里拿着气球,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笑。

有的情侣手挽着手,分享着刚买的烤红薯。

这里是天堂。

也是另一个世界。

岁岁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得像块炭。

脏得像只鬼。

那个破烂的木箱子,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刺眼。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就像是一个闯入了人类世界的怪物。

这里没有风雪。

但这里的冷,比荒原上更刺骨。

“秦萧……”

岁岁喃喃自语。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那是她在路上捡的一张报纸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京城的简略地图。

姐姐说,秦萧在军区大院。

岁岁辨认了一下方向。

在北边。

还有二十公里。

“走。”

她对自己说。

她从绿化带里拖出那个木箱子。

板车的轮子早就坏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轴承。

在柏油马路上拖动,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噪音。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嫌弃。

厌恶。

惊恐。

岁岁低下头,不去看那些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