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0:44

京城的繁华,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岁岁走在王府井大街的边缘。

这里是商业中心,人潮汹涌。

她不想走这里,但这儿是去往城北军区的必经之路。

“滋啦——滋啦——”

破木箱在昂贵的地砖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声音在欢快的流行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中,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

就像是在一场盛大的交响乐里,突然混进了一声乌鸦的嘶叫。

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分开。

以岁岁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哎哟,这哪来的叫花子啊?”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时髦女人,夸张地捂住鼻子,往旁边躲了好几步,生怕岁岁身上的脏东西蹭到她。

“真晦气,大过年的看见这么个东西。”

“这孩子怎么回事?家长呢?拖个棺材板到处跑?”

“离远点,看她那眼睛,跟狼似的,怪瘆人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没有人上前询问。

没有人弯腰递给她一张纸巾。

甚至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孩子。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坨会移动的垃圾,一个影响市容的污点。

岁岁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路。

她的耳朵里自动屏蔽了这些声音。

在“仁爱医院”的实验室里,她听过比这恶毒一万倍的话。

这点冷言冷语,伤不到她。

她只想走过去。

只要穿过这条街,前面就是通往城北的大道。

可是,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站住!”

一声厉喝在前方响起。

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胳膊上戴着红袖标——“城市管理”。

为首的一个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眼神不善地盯着岁岁。

“干什么的?谁让你在这拖垃圾的?”

胖子城管指着那个木箱子,一脸嫌弃,“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外宾马上就要经过这条街了,你搞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在这晃悠,故意给京城抹黑是吧?”

岁岁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黑灰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箱子,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意思是: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

“还是个哑巴?”

胖子城管皱了皱眉,更不耐烦了,“赶紧滚!这箱子没收了!影响市容!”

说着,他给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这破烂拖走,扔垃圾站去。”

两个城管立马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木箱上的绳子。

“嗡——”

岁岁的大脑里,警报声瞬间拉响。

那是姐姐!

那是她的命!

谁也不能动!

“啊!!!”

岁岁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箱子上,用那双细弱的胳膊死死抱住箱角。

“松手!小要饭的!”

一个城管伸手去拽她。

岁岁张嘴就咬。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穿了那人厚厚的棉手套。

“哎哟!妈的,属狗的啊!”

那个城管疼得大叫,用力一甩。

岁岁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膝盖磕青了。

但她像是个没有痛觉的弹簧,落地的一瞬间就弹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把生锈的手术刀片。

虽然锈迹斑斑,但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刀刃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岁岁双手握着刀片,身体伏低,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斗防御姿态。

那不是孩子打架的姿势。

那是杀人的姿势。

那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本能。

她的眼睛里,那种死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想要同归于尽的暴戾。

谁敢碰姐姐。

谁就死。

“卧槽,有刀!”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刚才还想上来动手的两个城管也被吓住了。

他们处理过无数小商小贩,也赶过无数乞丐。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我也敢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反了天了!”

胖子城管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从腰间抽出橡胶棍,“在王府井大街上敢动刀子?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上!把这疯狗抓起来!”

三个大男人,手里拿着棍子,在这个繁华的街头,围攻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

多么讽刺的画面。

周围围满了人。

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看笑话。

唯独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别打了,她还是个孩子。”

岁岁握着刀片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力竭。

她已经到了极限了。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正缓缓驶过拥堵的街道。

车窗半降。

后座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气质掩盖不住。

老人的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

突然。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人群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满身污泥、握着刀片、像只孤狼一样的小女孩。

尤其是那双眼睛。

倔强。

凶狠。

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伤。

老人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眼神……怎么这么眼熟?

像谁?

像那个在他手底下当了十年兵、最后牺牲在边境的愣头青?

还是像那个总是温温柔柔、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军医?

“停车!”

老人突然喊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首长,这里不能停车,后面全是车……”司机为难地说道。

“我说停车!”

老人猛地推开车门,甚至不等车停稳,就要往下冲。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

绿灯亮了。

原本堵塞的车流开始涌动。

一辆双层公交车恰好驶过,庞大的车身挡住了老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等到公交车开过去。

那个路口,已经空了。

岁岁不见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中,岁岁趁着城管被后面的喇叭声分神,拖着箱子钻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

老人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寒风吹起他的白发。

“首长,您看什么呢?”警卫员紧张地跑过来。

老人沉默了许久。

那种心悸的感觉还在。

但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没什么……可能是看花眼了吧。”

“那个人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可惜啊……连尸骨都没找到。”

老人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车里。

车窗升起。

红旗轿车缓缓驶离。

而在距离这里不到一百米的阴暗胡同里。

岁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看着那个破烂不堪的箱子。

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片——刚才混乱中,她划伤了一个城管的手背。

“姐姐……”

岁岁把刀片藏回袖子里。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星。

很亮。

像是爸爸肩章上的那颗。

“我不怕。”

岁岁对着那颗星星说。

“就算全世界都要抓我,我也要走到秦萧面前。”

她重新抓起绳子。

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再一次隐入黑暗,向着未知的北方,坚定地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