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京城的边缘。
繁华被甩在了身后。
越往北走,路灯越稀疏。
这里是通往北方军区总部的战备公路。
宽阔,寂静,冷硬。
只有沥青路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岁岁停了下来。
不是想停。
是身体真的动不了了。
那根勒在腰上的麻绳,已经不再是绳子。
它像是一条贪婪的蟒蛇,长进了肉里。
每往前挪一步,它就要喝一口血。
“呼……呼……”
岁岁张着嘴,试图吸进一点氧气。
可是吸进来的全是带着冰碴子的风。
肺部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丝球,每呼吸一次,都在里面来回拉扯。
疼。
火辣辣的疼。
但这种疼,正在变得模糊。
这很糟糕。
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本冻得青紫的手指,现在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甚至,她想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单薄病号服脱掉。
好热啊。
真的好热。
大脑深处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警告:体温低于34度。”
“警告:出现反常热感。”
“警告:濒死状态。”
这是失温症的晚期表现。
死神已经不再挥舞镰刀,而是温柔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岁岁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木偶。
不能睡。
睡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
那是姐姐最喜欢的。
上面还带着姐姐的味道,虽然已经被血腥味和霉味掩盖了。
岁岁把围巾的一头,死死缠在自己的左手上。
缠得很紧。
直到指尖发黑,血液不流通。
然后,她把那只手,塞进了板车绳索的绳结下面。
用力一拉。
“呃……”
剧痛。
绳结碾压着充血的手指,那种钻心的胀痛,瞬间刺穿了大脑的昏沉。
眼前的黑雾散去了一点。
岁岁咬着牙,把下嘴唇咬得稀烂。
只有痛,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五公里。”
她在心里默念。
五公里。
对于那辆吉普车来说,只需要踩一脚油门,三分钟。
对于以前那个健康的林岁岁来说,是爸爸带着晨跑半小时的路程。
但对于现在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S-001来说。
这是天堑。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是细盐一样的雪粒。
很快,变成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苦难,都埋葬在这个夜晚。
雪落在岁岁的睫毛上,化成水,流进眼睛里。
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线,正在被大雪覆盖。
那个破木箱子在雪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
“挺好的。”
岁岁在心里对姐姐说。
“姐姐,你看。”
“老天爷在帮我们扫尾巴呢。”
“那些坏人找不到我们的脚印了。”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抓回去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了轮子的板车,在积雪的路面上变得死沉。
就像是拖着一座山。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抬腿。
那个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脚底板早就没有知觉了。
那块包脚的破红布已经冻硬了,像块铁板一样绑在脚上。
落下。
踩实。
身体前倾。
利用体重的惯性,把身后的“山”拽动一厘米。
“滋……滋……”
木箱底部的木板在雪地上摩擦。
声音很轻。
但在岁岁的耳朵里,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鼓点。
那是姐姐的心跳。
“姐姐,别怕。”
岁岁在心里喃喃自语。
虽然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她在脑海里,一直在跟姐姐说话。
“马上就到了。”
“爸爸的战友就在前面。”
“那个叫秦萧的叔叔,肯定很高大。”
“他会像爸爸一样,把你举高高吗?”
“不行的,你现在受伤了,不能举高高。”
“那就让他抱抱你。”
“我也想让他抱抱。”
“就抱一下。”
“一下就好。”
意识又开始涣散了。
眼前的路面开始扭曲,变成了在那间地下实验室里的走廊。
两边是冰冷的铁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尽头,手里拿着手术刀,冲她微笑。
“S-001,该吃药了。”
岁岁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
幻觉消失。
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和白雪。
“我不吃药。”
岁岁倔强地嘟囔了一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块钱。
那是那个军官扔给她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纸币的棱角扎着掌心。
“我有钱。”
“我可以买车票。”
“但我不想坐车了。”
“我想回家。”
风更大了。
吹得她那身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那件原本宽大的衣服,现在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
她就像是一只在大海里逆风航行的纸船。
随时都会倾覆。
但是她没有。
一步。
两步。
三步。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个小时。
前方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出现了两点灯光。
不是路灯。
那是探照灯。
在那两束强光的照射下,两扇威严的黑色铁门矗立在那里。
铁门上方,挂着一枚巨大的国徽。
在风雪中,国徽上的金色依然熠熠生辉。
那是庄严。
那是肃穆。
那是她这一路爬行三百里,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终点。
门口,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得笔直。
像两棵青松。
岁岁停下了脚步。
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但她硬生生撑住了。
不能跪。
爸爸说过,林家的孩子,只能跪天地父母。
不能跪苦难。
她看着那两扇大门。
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光亮。
那是回光返照的火焰。
那是把生命燃烧到极致的余晖。
“到了……”
岁岁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动了脸上干裂的血痂。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
“我们到了。”
“你看,那上面的星星,多亮啊。”
她重新抓紧了绳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一步一挪。
她挺直了那根瘦弱的脊梁。
哪怕双腿在打颤。
哪怕每呼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还是拖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向着那两扇大门,走了过去。
那是生的希望。
也是死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