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0:59

这里是京城的边缘。

繁华被甩在了身后。

越往北走,路灯越稀疏。

这里是通往北方军区总部的战备公路。

宽阔,寂静,冷硬。

只有沥青路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岁岁停了下来。

不是想停。

是身体真的动不了了。

那根勒在腰上的麻绳,已经不再是绳子。

它像是一条贪婪的蟒蛇,长进了肉里。

每往前挪一步,它就要喝一口血。

“呼……呼……”

岁岁张着嘴,试图吸进一点氧气。

可是吸进来的全是带着冰碴子的风。

肺部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丝球,每呼吸一次,都在里面来回拉扯。

疼。

火辣辣的疼。

但这种疼,正在变得模糊。

这很糟糕。

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原本冻得青紫的手指,现在竟然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甚至,她想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单薄病号服脱掉。

好热啊。

真的好热。

大脑深处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警告:体温低于34度。”

“警告:出现反常热感。”

“警告:濒死状态。”

这是失温症的晚期表现。

死神已经不再挥舞镰刀,而是温柔地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岁岁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木偶。

不能睡。

睡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围巾。

那是姐姐最喜欢的。

上面还带着姐姐的味道,虽然已经被血腥味和霉味掩盖了。

岁岁把围巾的一头,死死缠在自己的左手上。

缠得很紧。

直到指尖发黑,血液不流通。

然后,她把那只手,塞进了板车绳索的绳结下面。

用力一拉。

“呃……”

剧痛。

绳结碾压着充血的手指,那种钻心的胀痛,瞬间刺穿了大脑的昏沉。

眼前的黑雾散去了一点。

岁岁咬着牙,把下嘴唇咬得稀烂。

只有痛,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五公里。”

她在心里默念。

五公里。

对于那辆吉普车来说,只需要踩一脚油门,三分钟。

对于以前那个健康的林岁岁来说,是爸爸带着晨跑半小时的路程。

但对于现在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S-001来说。

这是天堑。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是细盐一样的雪粒。

很快,变成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和苦难,都埋葬在这个夜晚。

雪落在岁岁的睫毛上,化成水,流进眼睛里。

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线,正在被大雪覆盖。

那个破木箱子在雪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

“挺好的。”

岁岁在心里对姐姐说。

“姐姐,你看。”

“老天爷在帮我们扫尾巴呢。”

“那些坏人找不到我们的脚印了。”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抓回去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了轮子的板车,在积雪的路面上变得死沉。

就像是拖着一座山。

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抬腿。

那个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脚底板早就没有知觉了。

那块包脚的破红布已经冻硬了,像块铁板一样绑在脚上。

落下。

踩实。

身体前倾。

利用体重的惯性,把身后的“山”拽动一厘米。

“滋……滋……”

木箱底部的木板在雪地上摩擦。

声音很轻。

但在岁岁的耳朵里,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鼓点。

那是姐姐的心跳。

“姐姐,别怕。”

岁岁在心里喃喃自语。

虽然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她在脑海里,一直在跟姐姐说话。

“马上就到了。”

“爸爸的战友就在前面。”

“那个叫秦萧的叔叔,肯定很高大。”

“他会像爸爸一样,把你举高高吗?”

“不行的,你现在受伤了,不能举高高。”

“那就让他抱抱你。”

“我也想让他抱抱。”

“就抱一下。”

“一下就好。”

意识又开始涣散了。

眼前的路面开始扭曲,变成了在那间地下实验室里的走廊。

两边是冰冷的铁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尽头,手里拿着手术刀,冲她微笑。

“S-001,该吃药了。”

岁岁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

幻觉消失。

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和白雪。

“我不吃药。”

岁岁倔强地嘟囔了一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十块钱。

那是那个军官扔给她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

纸币的棱角扎着掌心。

“我有钱。”

“我可以买车票。”

“但我不想坐车了。”

“我想回家。”

风更大了。

吹得她那身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

那件原本宽大的衣服,现在挂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像是一面破败的旗帜。

她就像是一只在大海里逆风航行的纸船。

随时都会倾覆。

但是她没有。

一步。

两步。

三步。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一个小时。

前方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出现了两点灯光。

不是路灯。

那是探照灯。

在那两束强光的照射下,两扇威严的黑色铁门矗立在那里。

铁门上方,挂着一枚巨大的国徽。

在风雪中,国徽上的金色依然熠熠生辉。

那是庄严。

那是肃穆。

那是她这一路爬行三百里,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终点。

门口,两个持枪的哨兵站得笔直。

像两棵青松。

岁岁停下了脚步。

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但她硬生生撑住了。

不能跪。

爸爸说过,林家的孩子,只能跪天地父母。

不能跪苦难。

她看着那两扇大门。

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丝光亮。

那是回光返照的火焰。

那是把生命燃烧到极致的余晖。

“到了……”

岁岁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动了脸上干裂的血痂。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姐。”

“我们到了。”

“你看,那上面的星星,多亮啊。”

她重新抓紧了绳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一步一挪。

她挺直了那根瘦弱的脊梁。

哪怕双腿在打颤。

哪怕每呼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还是拖着那个沉重的木箱,向着那两扇大门,走了过去。

那是生的希望。

也是死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