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41:13

距离大门还有五十米。

警戒线。

那是地上画着的一道黄线。

平时,这里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但今晚,大雪把黄线盖住了。

岁岁看不见。

她只看见了那个站在哨位上的士兵。

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棉帽,手里的钢枪在探照灯下泛着寒光。

那身衣服,真好看。

跟爸爸的一样。

岁岁拖着箱子,跨过了那道被雪覆盖的警戒线。

“站住!”

一声厉喝。

像是平地惊雷,炸响在岁岁的耳边。

哨兵手中的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退后!”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岁岁停下了。

她不怕枪。

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医院里,她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她怕的是,他不让她进去。

岁岁松开绳子。

她举起双手。

那双满是冻疮、黑乎乎的小手,在强光灯下显得那么刺眼。

她张开嘴。

想要说话。

想要喊一声“叔叔”。

想要说“我找秦萧”。

可是——

“啊……啊……”

喉咙里传出来的,只有这种像是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

嘶哑。

难听。

根本不成调子。

声带早就坏了。

被高烧烧坏了,被一路的风雪呛坏了,被那几百公里的嘶吼喊坏了。

岁岁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大门里面。

眼神里全是乞求。

“啊!啊啊!”

让我进去。

求求你,让我进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姐姐在箱子里。

她是证据。

她是黄金血。

那些坏人还在追我们。

岁岁拼命地比划着。

可是,在一个不知情的哨兵眼里,这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哑巴。

哨兵皱起了眉头。

他借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眼前这个“闯入者”。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头发像鸡窝,脸上全是黑灰和结痂的血块。

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破得像渔网,露出的皮肤全是青紫色的冻伤。

脚上缠着烂布和塑料瓶。

身后拖着一个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木箱子。

这是哪来的小叫花子?

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了?

哨兵眼里的警惕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他放下了枪口。

“小孩,这里不能进。”

哨兵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严厉。

“这是部队,不是你能讨饭的地方。”

“赶紧走吧,往南走五公里有个村子,去那边的救助站。”

岁岁拼命摇头。

摇得脖子都要断了。

我不去救助站。

救助站会把我送回去的。

那些坏人就在等着我。

我要找秦萧!

岁岁突然想起了什么。

照片!

对,我有照片!

照片上有秦萧叔叔!

那是信物!

岁岁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

动作很急,差点把衣服扯破。

她掏出了那个被塑料膜包裹着的小纸包。

那是她的命根子。

这一路上,她哪怕是摔倒,哪怕是被打,都死死护着这个地方。

她献宝一样,把照片递向哨兵。

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你看。

你快看。

这是秦萧。

这是我爸爸。

我们是一家人。

哨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纸包。

塑料膜早就破了。

里面的照片,因为长时间贴身存放,被汗水浸透,又被之前受伤流出的血水染红。

再加上体温的烘烤。

那张原本清晰的合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红褐色纸浆。

看不清人脸。

看不清军装。

甚至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脚。

就是一团废纸。

一团带着血腥味的垃圾。

岁岁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昨天还能看见爸爸的笑脸的。

明明刚才还能看见秦萧叔叔的肩章的。

怎么变成这样了?

“爸爸……”

岁岁用手指去擦那张照片。

越擦越烂。

纸浆粘在她的手指上,把最后一点轮廓也抹去了。

没了。

什么都没了。

最后的证明,也没了。

岁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印子。

绝望。

比死亡还要深沉的绝望。

“行了行了。”

哨兵叹了口气。

他以为这孩子是饿疯了,拿出一团废纸当宝贝。

他看了一眼周围,确定班长没在查岗。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这是他晚饭没舍得吃,留着当夜宵的。

“拿着吃吧。”

哨兵把馒头递过去,隔着警戒线。

“吃完了赶紧走,别在这逗留,一会被领导看见了,我也得挨处分。”

白面馒头。

又大又软。

散发着麦子的香气。

对于一个饿了半个月的孩子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

可是岁岁没有接。

她看着那个馒头。

那是施舍。

那是把她当成乞丐的证明。

“啪!”

岁岁猛地挥手,一巴掌打掉了那个馒头。

馒头滚落在雪地里,沾上了泥土。

哨兵愣住了。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

岁岁没有理他。

她转过身,重新抓起地上的绳子。

既然照片没了。

既然你不信我。

那我就把箱子拖进去。

只要把箱子拖到秦萧面前,他就算不认识我,也一定认识“黄金血”!

姐姐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岁岁咬着牙,拖着箱子,就要往警戒线里面冲。

“站住!再动我真抓你了!”

哨兵急了。

这要是让个小乞丐闯了岗,他这兵也别当了。

就在这时。

远处,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射了过来。

紧接着是低沉有力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公路尽头疾驰而来。

速度很快。

卷起一路雪尘。

哨兵脸色一变,立刻整理了一下军容,站得笔直。

那是红旗车。

而且看车灯的高度和那股子霸道的劲头,绝对不是一般的车。

是大人物来了。

岁岁也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过去。

黑色的车身。

流线型的线条。

车头那一面鲜红的小旗帜,在风雪中仿佛在燃烧。

车牌……

岁岁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白底红字的军牌。

前面的字母是“TZ”。

特战。

姐姐教过她。

爸爸是特战旅的。

秦萧叔叔也是特战旅的。

这是特战旅的车!

这是爸爸部队的车!

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最后的机会。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错过了这辆车,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这个门口。

死在距离秦萧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

不行。

绝对不行。

岁岁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准备敬礼的哨兵。

又看了一眼那辆越来越近的红旗车。

大脑里的CPU瞬间超频。

计算速度。

计算距离。

计算那个哨兵的反应时间。

结论是:必死。

但是。

向死而生。

岁岁扔掉了手里的绳子。

她不在拖那个箱子了。

她把箱子留在了原地。

然后。

那个瘦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违背物理常识的力量。

她像是一枚出膛的小炮弹。

迎着那刺眼的车灯。

迎着那辆疾驰而来的钢铁巨兽。

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