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2:59:06

深夜十点四十七分,陈明译把车停在会所侧门的专属车位,熄了火,车窗降下一道缝隙。

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季总进去已经过三个半小时。这种规格的饭局,时间从来不由己。

他边等边打开邮箱,处理几封待办事项,耳朵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最近一个月,季总的工作日程密集到恐怖如斯,跨国会议常安排在凌晨,白天连着四五场谈判和内部汇报是常态,午餐时间都被压缩到二十分钟以内。忙得根本闲不下,看到老板这样用工作麻痹自己。

陈明译一个苦命牛马,都有点心疼资本家了。虽然人家一辆车,就是他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终于,会所黄铜大门被侍者推开。一行人走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季复临跟一位年长的负责人握手道别,脸上挂着淡而疏离的礼节笑容,言谈几句,对方拍了拍他的手臂。

陈明译立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季复临对其他人微一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关上的瞬间,陈明译从后视镜瞥见,老板社交面具般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深重的疲惫。

季复临闭上眼,头向后仰靠,抬手松了松领带,吩咐道,“开车。”

“是。”

车子驶入夜色。没过多久,陈明译听到一声压抑闷咳。

他从后视镜小心看去,季复临眉头紧锁,额角冷汗渗出,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试探着问:“季总,您没事吧?需要靠边停一下吗?”

季复临闭着眼,“不用。”

又过了两个路口,季复临难忍不适,沉声道:“停车。”

陈明译立刻打起转向灯,车稳妥停靠路边临时停车的区域。

季复临推门下车,快步走到路边一棵行道树下,单手撑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

陈明译连忙跟下去,顺手拿上瓶装水和纸巾,站在一步之外等候。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季复临略显凌乱的发梢。

他吐得很克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脊背弓起的弧度显露身体在承受着强烈的不适。

过了片刻,季复临才直起身,接过助理递上的水漱了漱口,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冷汗。

他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车里,

陈明译回到驾驶座,确认,“季总,直接回公寓吗?”

季复临在市中心顶层有一套豪华公寓,视野绝佳,安保严密,除了定期上门打扫的阿姨,平时空无一人。

后座没有回应。

陈明译等了几秒,稍微提高声音:“季总?”

依然寂静。

他透过后视镜看去,季复临闭着眼,头歪向车窗一侧,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睡着了,又或者只是疲惫到无力回应。

那张平日过于冷峻,让人不敢直视的脸,此刻被昏沉与不适笼罩,竟显罕见的脆弱感。

陈明译想了想。季总醉成这样,万一晚上不舒服,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要是出了意外,绝不是他一个小助理能承担得起的。

于是调转方向盘,驶向季家老宅。

车子停下,季复临缓缓睁开眼,看清窗外熟悉的建筑轮廓,他怔了一瞬,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季总,到了。”陈明译下车,替他拉开车门,声音谨慎几分,“我看您今晚不太舒服,回公寓没人照应,就先送您回老夫人这边了,您看合适吗?”

季复临走下车,嗯了声。

陈明译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听这一声嗯,如释重负。

看着老板走进去,大门合上,陈明译赶紧驱车离开。今晚这班,总算是有惊无险值完!

宋清还没睡,亲自给一些相熟的亲戚写请柬,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儿子,惊讶道,“复临?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她放下笔快步走过去,闻到他一身的酒气,责怪道,“又喝这么多?跟你说了多少次,应酬是必要,但身体是自己的,你看你这脸色。”

季复临微微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妈。您还没睡?”

“你看看这一堆,”宋清被他躲开,收回手,指了指茶几,“婚礼请柬,重要的客人得我亲自写才显诚意,你以为都像你,当个甩手掌柜?”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朝厨房方向扬声道:“陈姨,煮碗浓一点的醒酒汤,少爷回来了。”

“不用麻烦。”季复临扯了扯勒得有些紧的领带,径直走向楼梯,“我上楼休息。”

宋清在他身后叮嘱,“汤好了我给你送上去,喝了再睡,不然明天有你头疼的。”

季复临没回应,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下意识拧上内锁。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没开灯,脱掉西装外套随手一丢,仰面倒在床上。

酒精的后劲和连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来,将他拖入昏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和宋清压低的声音:“复临,醒酒汤好了,开门喝一点。”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宋清等了一会儿,拧了拧门把手,发现被反锁,轻叹了口气,“这孩子。”

季复临这一觉睡得沉,但并不安稳。破碎的光影、她别扭的身影、冷淡的嘲问,还有医院电梯那双酷似她的,圆溜溜望着他的眼睛,一家人三口幸福的画面,混乱地交织在梦境。

次日,被窗外明亮的晨光唤醒。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宿醉带来的钝痛缓慢在大脑苏醒。

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衫。记忆回笼,季复临想起自己是被助理送回了老宅。

洗完澡后,换了身衣服下楼。

宋清和李曼宁坐在客厅沙发,两人中间堆着彩色丝带,包装纸和一小篮还未装配的干花。

李曼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季复临,脸上带着笑意,“复临,你醒了?头还疼吗?阿姨特意让我早点过来,一起帮忙准备这些。”

宋清也看了过来,“醒了?陈姨一直温着粥和小菜,快去吃点。曼宁一早就过来了,这些伴手礼,我想着还是自己亲手包装更有心意。正好你也在,你们俩一起弄,也说说话。”

季复临扫了一眼,声音没什么情绪,“

“你们弄就行,我不擅长这些。”

说完,走向餐厅,留下客厅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宋清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恼火和尴尬。李曼宁不在意似的笑了笑,跟宋清说她们自己弄,女人手更巧一点。

宋清很快就被哄好。

二十分钟后,季复临再次出现在客厅入口,已经换上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是平日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手里拿着车钥匙。

“妈,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宋清看着他 胸口一阵发堵。她想说什么,碍于李曼宁在场,又强行忍住,只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鼻腔哼出一声:“就知道忙工作,婚礼也是你的事!”

季复临仿佛没听见,对李曼宁略一颔首,淡声道:“辛苦你。”

然后走向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

宋清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气得把手里的丝带扔回篮子。她转向李曼宁,拉住她的手,脸上已经换上安抚和歉意的笑容:“曼宁,你别往心里去。复临他就是这个脾气,工作起来什么都顾不上。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婚礼的事,有阿姨在,你放心,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

李曼宁温和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宋清,体贴道:“阿姨,我明白的。复临肩上的担子重,我能理解,没关系,我们一起弄也一样的。”

宋清欣慰拍拍她的手背,“真是好孩子,复临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