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破碎的“伺候皇叔”,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谢宴的心尖上。
他垂眸,目光落在沈清晏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上。
脆弱,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蝶,翅膀都已湿透,却还在奋力挣扎。
“伺候?萧承倒是舍得。”
“用自己的太子妃来当探路的石子,真是他的好手段。”
脑海中,男人冰冷讥诮的声音再度响起。
沈清晏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她没有疯,也没有出现幻听。
这匪夷所思的读心术,是她重生归来,老天爷赠予她的、最锋利的刀。
谢宴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归于沉默。
男人只是沉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目不转睛地审视着她。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她灵魂最深处的算计。
沈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强压下被看穿的恐慌,将无辜与惶恐演绎得更加淋漓尽致。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叔……臣媳知道错了,臣媳不该弄脏您的衣服……”
“求皇叔不要怪罪太子殿下,都是臣媳的错……”
她一边哭,一边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句句不离维护萧承。
一个深爱丈夫,为丈夫的命令不得不来,却又笨拙地搞砸一切,陷入恐惧的无助女子形象,被她刻画得入木三分。
“哭得倒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比林家那个只会在背后使绊子的假白莲,顺眼多了。”
谢宴心里的想法,让沈清晏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林家白莲,说的就是萧承的心尖宠,林婉儿吧。
原来在皇叔心里,林婉儿是这么个评价。
有趣。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沈清晏依旧跪在地上,仰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而谢宴,高高在上地坐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清晏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时,谢宴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拿起朱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留下。”
沈清晏愣住了。
“想走?孤还没看够这出戏。”
冰冷的心声在她脑中响起。
沈清晏垂下头,任由一抹得逞的笑意在唇边转瞬即逝。
她赌对了。
“臣媳……遵命。”
她低眉顺眼地应下,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摆件。
谢宴没有再看她,低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只听得见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沈清晏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方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的砚台里,墨汁已经有些干涸。
她心中一动,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沈清晏指尖轻触墨锭,在砚中注入些许清水后垂下眼睫,研墨的动作专注而轻柔。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韵致。
皓白的手腕在宽大的红色袖袍下若隐若现,与漆黑的墨锭形成鲜明的对比。
清风殿内,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墨锭研墨的细微声响。
新墨与冷梅的幽香交叠,在静谧的殿内悄然浮动。
谢宴批阅奏折的笔,停顿了一下。
“这味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清晏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姿态愈发谦卑柔顺。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谢宴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处理着公务。
沈清晏也未曾开口,就那么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为他研墨,为他添茶。
她像一个最合格的侍女,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殿外的内侍高声唱喏,提醒着时辰。
谢宴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沈清晏完全笼罩。
“滚。”
还是那个字,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沈清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臣媳告退。”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清风殿。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凤冠下的青丝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守在殿外的听雪一见到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您……”
沈清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东宫。
刚踏入正殿,就看到萧承正坐在主位上喝着茶,脸色阴沉。
看到沈清晏进来,他猛地将茶杯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
听雪吓得跪倒在地,沈清晏的身体也跟着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她走上前,屈膝跪下,声音沙哑。
“殿下息怒。”
萧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
“昨夜,你和皇叔……都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的探究和不加掩饰的怀疑。
沈清晏抬起头,双眼红肿,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受尽了天大委屈,却还在强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只可惜,萧承的心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算计。
沈清晏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
“回殿下……皇叔他……并未为难臣妾。”
她说得含糊不清,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引人遐想的空间。
萧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为难你?那为何一夜未归?说!”
沈清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皇叔……让臣妾在书房,伺候了一整夜的笔墨……”
说完,她像是再也撑不住,泪水决堤而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对一个新婚之夜的太子妃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羞辱。
萧承愣住了。
伺候笔墨?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沈清晏被谢宴“临幸”的准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让他堂堂太子妃去当侍女?
谢宴这是什么意思?是在羞辱他吗?
萧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
谢宴的清风殿,从不留外人过夜,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他能让沈清晏留下,哪怕只是伺候笔墨,也足以说明,沈清晏在他那里,是不同的。
萧承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沈清晏,压下心头的不悦,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好了,别哭了。是孤委屈你了。”
沈清晏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依旧低着头,用帕子捂着嘴,压抑着哭声。
“除了伺候笔墨,皇叔……还说了什么吗?”萧承追问道。
沈清晏的身体又是一僵。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似乎难以启齿。
“殿下……还是别问了。”
她越是这样,萧承就越是好奇。
“说!孤命令你说!”
沈清晏被他喝令得一哆嗦,这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皇叔……皇叔他……问臣妾,用的是什么熏香……”
“他说……臣妾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萧承的心里!
成了!
他就知道!
谢宴那个不近女色的活阎王,终究也是个男人!
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对沈清晏这张脸,这副身段无动于衷!
巨大的狂喜,让萧承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萧承自认拿捏住了反败为胜的关键。
太子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调中透着一股施恩般的赞许。
“做得好,清晏。孤就知道,你不会让孤失望。”
“这是个好兆头。以后,你多寻些由头去清风殿请安,务必让皇叔对孤另眼相看。明白吗?”
沈清晏将脸埋在帕子里,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臣妾……遵命。”
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抹冰冷的、夹杂着无尽嘲讽的笑意,一闪而过。
萧承,你亲手为你的太子妃,铺好了通往皇叔床榻的路。
这条路,亦是你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