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问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砸在沈清晏的心上。
她执着墨锭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内烛火摇曳,衬得谢宴的脸晦暗不明。
沈清晏缓缓抬起头,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望向他,眸光微微闪动。
机会来了。
她将一个受尽委屈却隐忍不发的弱女子,演绎到了极致。
她的眼睫颤抖着,迅速垂下,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
“臣媳……不敢。”
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委屈。
她没有告状,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因为她知道,对谢宴这样的人来说,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最好的答案,就是不答。
谢宴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不敢?”
“看来东宫里的日子,比孤想的还要精彩。”
可惜,沈清晏此刻没有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听不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只能凭借着前世对人心的揣摩,和今生对这位皇叔情绪晴雨表的观察,来下这一步棋。
谢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坐直了身体。
那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息,似乎比方才更加迫人。
“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媳告退。”
沈清晏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清风殿。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经深重。
听雪早已焦急地等在殿外,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入殿内。
她没有用晚膳,或者说,采薇根本就没让人送晚膳过来。
听雪看着自家主子愈发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多言。
主仆二人正沉默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与激动。
“娘娘!太子殿下!摄政王府的人来了!”
沈清晏的眼睫动了动。
这么快?
很快,萧承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安。
只见一名身穿玄色劲装,腰佩王府令牌的侍卫长,领着一队人,抬着数个巨大的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侍卫长对着萧承略一拱手,又朝沈清晏的方向行了一礼,声如洪钟。
“奉王爷之命,特为太子妃娘娘送来御宴。”
“王爷说,太子妃娘娘侍奉笔墨辛苦,需好生补养,切莫亏待了身子,折了皇家体面。”
话音一落,那些食盒被一一打开。
精致的菜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正殿。
佛跳墙,烩海参,烤乳鸽……每一道,都是御膳房轻易不动手的珍品。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当着整个东宫的面,狠狠打了某些人的脸。
萧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谢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抽在他的脸上。
什么叫“切莫亏待了身子”?
什么叫“折了皇家体面”?
这分明是在敲打他,说他治家不严,连自己的太子妃都照顾不好!
可是,转念一想,萧承又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皇叔为何要特意赏赐沈清晏?
还不是因为沈清晏这几日在清风殿伺候得好,让他老人家看对了眼!
这是在提点他,也是在告诉他,沈清晏这颗棋子,他用对了!
想到这里,萧承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他看向沈清晏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而跪在一旁的采薇,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王爷……王爷竟然亲自过问太子妃的膳食?
她克扣太子妃份例的事情,难道被王爷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
王府的侍卫长放下东西,没有多留,转身便离开了。
萧承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亲自上前,扶起了还愣在原地的沈清晏。
“清晏,你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嘉许。
“我就知道,皇叔他……对你是不同的。”
沈清晏抬起头,露出一张惶恐又迷茫的小脸。
“殿下,臣妾……臣妾什么都没做啊。”
她这副纯然无辜的样子,愈发让萧承相信,是她的“绝世媚骨”起了作用,让不近女色的谢宴都破了例。
他心情大好地拉着沈清晏在桌边坐下,指着那满桌的佳肴。
“快,趁热吃。这可是皇叔特意赏你的。”
沈清晏怯怯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采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萧承注意到了她的神情。
沈清晏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臣妾只是……只是觉得受之有愧。”
“采薇姑姑也是好心,她说如今宫中提倡节俭,侧妃娘娘都带头减了份例,臣妾身为太子妃,更该以身作则。”
“所以……才日日为臣妾备下清粥小菜,是臣妾福薄,不该惊动皇叔的。”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采薇开脱。
可听在萧承的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意思!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采薇,眼神像是要吃人。
好啊!
原来是这个刁奴在背后搞鬼!
打着林婉儿的旗号,克扣太子妃的份例,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以至于让皇叔都看不下去了!
这要是让皇叔以为,是他萧承刻意怠待沈清晏,那他这几日的心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你这个狗奴才!”
萧承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采薇的心口上。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苛待太子妃!”
采薇被踹得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殿下饶命!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是侧妃娘娘她……”
“还敢攀扯主子!”
萧承此刻只想尽快平息谢宴的“怒火”,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
他指着殿外,声音冷得像冰。
“拖出去!给孤活活杖毙!”
采薇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她不明白,前几日还对她和颜悦色的太子,为何会突然要了她的命。
很快,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冲了进来,堵住采薇的嘴,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庭院里,很快响起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女人压抑不住的惨叫。
沈清晏端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东坡肉,姿态优雅地放入口中。
肉质软糯,入口即化。
真香。
这是她重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杖击声渐渐停了。
那个前世曾亲手给她灌下堕胎药的恶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不费吹灰之力。
沈清晏微微垂头,在暗处掩下了唇角那一抹如霜的冷笑。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殿门,望向了东宫深处,林婉儿所住的清芷院的方向。
一条狗死了。
下一个,该轮到它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