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毙采薇的第二天,东宫的风向就变了。
那些曾经敢用眼角余光打量她的宫人,如今见到她,无不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送来的膳食,也从清粥小菜变成了山珍海味,样样精致,不敢有半分怠慢。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不得宠的太子妃,背后站着的是摄政王。
而始作俑者林婉儿,一连数日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清芷院里,连面都不露。
沈清晏乐得清静。
她每日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除了在东宫调养身子,便是雷打不动地去清风殿“请安”。
身为侄媳,她表现得恭顺本分,叫人挑不出错处。
平日里言语极少,更不再妄图制造任何肢体接触。
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在他处理公务时,为他煮上一壶新茶,或是垂眸为他研墨。
清风殿内,总是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龙涎香的冷,与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梅异香,交织在一起,如薄雾轻烟,将周遭悉数笼住。
谢宴从未对此发表过任何言语。
可沈清晏却能从他愈发频繁的停顿里,察觉到他的心神不宁。
有时,他手中的朱笔会悬在半空,久久不曾落下。
有时,他会端起茶杯,却只是放在唇边,忘了饮下。
沈清晏知道,她身上的香,像无形的钩子,正一点一点地,瓦解着这位摄政王的自持力。
她享受着这种过程。
将一个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为自己心神不宁,这种快感,远比直接的报复更让她着迷。
这日午后,她照旧来到清风殿。
殿内的气氛,比往日要凝重许多。
地上跪着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是户部尚书。
“王爷,北境防线三十万大军的冬衣粮草,国库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今年江南大旱,多地颗粒无收,朝廷已经免了三成赋税,实在是捉襟见肘。”
户部尚书说得声泪俱下,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谢宴端坐在书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沈清晏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为他煮水烹茶,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他腕间的那串紫檀佛珠上。
那串佛珠,正被他修长的手指快速捻动着。
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沈清晏的心,跟着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摄政王,动怒了。
“拿不出来?”
谢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户部尚书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本王前日才看到你的奏报,说今年盐税比往年多了两成。”
“怎么,国库的银子,都进了你张大人的私库了?”
户部尚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汗如雨下。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王爷!”
“王爷明察,盐税的银子,大部分都拿去修缮行宫了,这是……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啊!”
谢宴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滚下去。”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谢宴指间佛珠飞速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下,又一下。
那急促的节奏,泄露了他此刻烦躁到了极点的心绪。
沈清晏知道,机会来了。
她将炉火上的泉水煮沸,取了上好的君山银针,不疾不徐地冲泡。
茶香很快在殿内弥漫开来,与那股冷梅异香混合,奇迹般地压下了龙涎香的冷冽。
她端着那盏白玉茶杯,莲步轻移,走到了书案前。
“皇叔。”
她的声音温软,轻软而撩拨。
“天气燥热,您喝杯清茶,降降火气。”
谢宴抬起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还未平息的怒意与烦躁。
他看着眼前这张素净面庞,看着她那双如水般沉静的眼眸,心头的火气,莫名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伸出手,去接那杯茶。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瞬间,沈清晏端着茶杯的手,像是忽然失了力气,轻轻晃了一下。
温热的茶水漾出几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
而她柔软的指尖,也“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手背的皮肤。
那触感,细腻,温软,还带着一丝凉意。
谢宴的手,僵在了半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混乱又羞恼的男人声音,猛然撞入她的识海。
“又来……”
“这女人是狐狸精吗?”
“手怎么这么软……”
“不行,佛经白念了。”
沈清晏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抹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连忙收回手,惶恐地跪了下去。
“臣媳该死!臣媳不是故意的!”
谢宴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他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动作之大,手腕上的佛珠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竟承受不住。
“啪”的一声。
连接佛珠的绳线,断了。
一颗深紫色的紫檀佛珠,从他腕间滚落,掉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