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于额间的触感,滚烫,却又轻柔如羽。
一触即分。
可那股热意,却仿佛烙印了下来,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反复提醒着沈清晏那个狭窄空间里的失控与逼近。
她不懂谢宴。
那个吻,不像奖赏,更像是一种盖印。
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猛兽,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一个不容置喙的标记。
直到皇家秋猎的仪仗抵达西山猎场,沈清晏坐在华丽的妃嫔看台之上,指尖都还残留着那日抵在他胸膛时,感受到的灼热温度。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猎场之上,旌旗猎猎,各色帐篷绵延数里,皇子勋贵们身着劲装,跨坐于神骏的战马之上,一片肃杀又热闹的景象。
大景王朝尚武的遗风,在这一年一度的盛会里,得以窥见一二。
皇帝今日精神尚可,坐在最高处的御帐之中,由几位亲王陪同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
沈清晏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
她很快就找到了萧承。
萧承今日穿了一身赤红色骑射服,金线绣满繁复云纹,腰间束着玉带,胯下战马配着全新鎏金马鞍,那招摇的模样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太子的身份。
此刻他被东宫属臣与武将子弟簇拥在中间,高谈阔论间尽显意气风发。
“区区马球,不过是小道尔。”
“孤今日,定要让众卿瞧瞧,何为真正的骑射之术!”
话音洪亮,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
沈清晏端起侍女奉上的温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心中只有冷笑。
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草包,也敢在真正的将门虎子面前,夸口骑射之术。
真是,不知死活。
她正想着,看台上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还三三两两交谈着的贵女们,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倾慕与敬畏。
沈清晏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一道玄色身影,正策马而来。
谢宴。
谢宴只穿了一身最简单的玄色劲装,无多余纹饰,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胯下并非供人观赏的漂亮马匹,而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一看便是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军中良驹。
一人一马,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他安静坐在马背之上,周身便自成强大气场,将周遭喧嚣浮华尽数压下。
他刚现身,高台上皇帝的目光便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笑意。
“七弟来了。”
谢宴只是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谢宴的目光淡淡扫过场中,最后掠过那片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的妃嫔看台。
与沈清晏平静的眼眸对上的瞬间,他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沈清晏的心,也跟着那道目光,轻轻一跳。
她飞快地垂下眼,假装在看自己手中的茶杯。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那日低沉沙哑的嗓音,和他心底那声压抑的咆哮。
“本王想做的,可不止是垂怜!”
这个男人,是头彻头彻尾的猛兽。
她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却又食髓知味,一步步地,沉溺于这种危险的博弈里。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马球赛正式开始。
场上的勋贵子弟们,被分作两队,捉对厮杀。
木制的马球在空中划过,带起一阵阵呼喝与马蹄的轰鸣。
萧承作为太子,自然是红队的核心。
萧承起初还想好好表现,挥舞球杆试图抢夺马球。
可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常年习武的将门子弟面前,根本不够看。
可他不仅一次都没碰到球,反倒好几次因控马不稳险些撞上队友,引得场边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几次三番下来,萧承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队友们也都有意无意绕开了他。
而另一边。
谢宴所在的黑队,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谢宴甚至没有主动去抢球。
他只在场地边缘策马游走,像个慵懒的看客。
可每当马球飞向他所在的区域,他总能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杆。
那小小的木球,便会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无比地飞入对方的球门。
干净。
利落。
带着一种碾压式的,绝对的力量感。
看台上的贵女们,早已看得痴了,每一次他进球,都会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赞叹。
“王爷太厉害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气概!”
沈清晏听着耳边的议论,看着场上那两个对比鲜明的身影,嘴角抿得更紧,眼神冷得像冰。
一个,是众星捧月、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
一个,是丑态百出、贻笑大方的跳梁小丑。
萧承,这就是你和我皇叔之间的差距。
前世你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百般构陷。
这一世,我便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比赛愈发激烈。
黑队在谢宴的带领下,遥遥领先。
萧承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萧承看着谢宴再一次轻松进球,引来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烧毁。
不行。
他绝不能就这么输掉!
绝不能在沈清晏与文武百官面前,被谢宴衬得如此无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萧承瞥见马球正朝自己这边滚来,黑队一名队员正策马前来拦截。
就是现在!
萧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夹马腹,全然不顾规则,直直朝对方撞了过去!
他想靠这野蛮手段将对方连人带马撞开,抢下这一球,为自己挽回些许颜面。
可他完全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
对方是京畿卫中有名的悍将,骑术精湛,胯下的战马更是神骏非凡。
眼看萧承不管不顾地冲来,那名悍将只是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微微侧过马身,用马匹最结实的肩部,迎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萧承那匹华而不实的马,发出一声悲鸣,竟被硬生生地撞得向一旁跌去。
而马背上的萧承,则像一个破麻袋。
伴着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
他整个人被巨大力道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冲天的惊呼!
“太子殿下!”
“殿下坠马了!”
高台上的皇帝,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看台上的妃嫔贵女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纷纷用帕子捂住了嘴。
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几匹被惊到的战马,失去了控制,正嘶鸣着,朝着萧承摔倒的地方,狂奔而去!
那沉重的马蹄,高高扬起。
眼看就要被踩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