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04:54

许流苏不知昏迷了多久,感觉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她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皮。

“流苏……流苏你醒醒……天赐……天赐还在等你呢……”

映入眼帘的,是婆婆林招娣那张满是泥点、泪痕斑斑的脸。

许流苏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去摸怀里的孩子。

“天赐……天赐……”

“在呢,孩子在呢。”林招娣连忙把紧紧护在怀里的孙子递了过去,声音颤抖着,“吓死娘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娘俩了。”

许流苏一把搂住儿子,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眼泪瞬间决堤。

婆媳俩相拥而泣,哭声显得格外凄凉。

“娘,您的伤……”许流苏哭够了,才发现婆婆的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娘没事,老骨头了,命硬,阎王爷不收。”林招娣强撑着一口气,眼神却黯淡无光,“流苏,咱们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二赖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回到李家坳是死路一条。

许流苏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走……我们去县城。”

林招娣突然开口,许流苏一愣:“县城?可是衙门……”

“不去衙门。”林招娣摇了摇头“去投奔我妹子,林有睇。”

林有睇,是林招娣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年姐妹俩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后来林有睇嫁去了县城,丈夫虽然死得早,但她凭着一手好厨艺,支了个摊子卖卤子面,日子过得还算红火,甚至还攒钱给儿子娶了媳妇。而林招娣嫁给了老实巴交的李老汉,守着这穷山沟过了一辈子。

因为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寒酸,怕给妹妹添麻烦,林招娣这几年很少去县城走动,甚至连信都很少通。但如今,除了妹妹那里,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她们这两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只要到了县城,混在人堆里,二赖子就不容易找到我们。”林招娣咬着牙站起来,事不宜迟,必须连夜赶路。

……

林招娣因为受了内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但她硬是一声没吭,甚至还要帮许流苏分担一些重量。许流苏背着六个月大的天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鞋子早就跑丢了,双脚被碎石子磨得鲜血淋漓。

怀里的天赐一路上竟然异常乖巧,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哼唧,便又沉沉睡去。

雨渐渐停了,远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城池。

“到了……终于到了……”

林招娣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许流苏连忙扶住她,婆媳俩相扶着,一步步挪向那扇厚重的城门。

进城的人很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的商贩和进城赶集的农民。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并没有刻意盘查。

许流苏低着头,用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紧紧跟在婆婆身后。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在这里遇到二赖子的人,或者是那个帮凶衙役。

好在,她们顺利混进了城。

她们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往这边走。”林招娣带着许流苏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

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支着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卤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一个穿着一身干净青布衣裳、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忙碌着给客人盛面。她虽然有些发福,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俏,手脚麻利,嗓门洪亮。

“有睇……”林招娣看着那个身影,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那妇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锅里,溅起一片油星。

“姐?”林有睇快步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招娣,“姐!你怎么弄成这样?这是……”

当她看清林招娣的伤势和许流苏怀里的孩子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两人拉到棚子后面的阴影里。

“快,跟我进屋!”

林有睇的家就在面摊后面的小院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还铺了青砖地。

进屋后,林有睇关上房门,这才仔细打量起狼狈不堪的婆媳俩。

“姐,到底出什么事了?铁柱呢?你们怎么这副模样?”林有睇一边问,一边给林招娣倒了一杯热水。

林招娣喝了一口水,这才把这几天发生的惨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有睇听得目瞪口呆,“畜生!简直是畜生!”林有睇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大骂,“那个二赖子,还有那个狗官!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招娣叹了口气“我和流苏带着孩子,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只能来投奔你。你要是觉得为难……”

“姐,你说什么呢!”林有睇一把抓住姐姐的手,眼眶也红了,“咱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二赖子既然在衙门有人,咱们暂时就不能露面。你们就在我这儿住下,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说着,林有睇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给许流苏,又去灶房端来了热腾腾的卤子面条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快吃,快吃,看把你们饿的。”林有睇心疼地看着瘦得脱了相的许流苏,“流苏啊,你也别太伤心。既然来了这儿,就把心放肚子里。”

许流苏捧着那碗面,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娘,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动静?”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花布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媳妇掀帘走了进来。她是林有睇的儿媳妇,名叫王翠花。

王翠花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狼吞虎咽吃面的许流苏和满脸是伤的林招娣。她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嫌弃和刻薄。

“哟,这是谁啊?怎么弄得跟逃难的似的?”王翠花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娘,咱家这是成了难民收容所了?”

“翠花!怎么跟你大姨说话呢!”林有睇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娘,我又没说大姨,我是说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王翠花撇了撇嘴。

“你给我闭嘴!”林有睇气得浑身发抖。

王翠花梗着脖子喊道:“娘,我说错了吗?咱家日子过得容易吗?那是咱们两起早贪黑卖面挣来的辛苦钱。现在倒好,平白无故多了三张吃饭的嘴”

“你……你不许再多说”林有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招娣拉住林有睇,擦了擦眼泪:“妹子,翠花说得也有道理,是我们拖累你们了。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走?往哪走!”林有睇一把按住姐姐,转头瞪着王翠花,“这房子是我盖的,这面摊是我守的,还轮不到你做主!你要是嫌弃,你就带着你男人搬出去住!”

王翠花见婆婆真的动了怒,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大声嚷嚷,只是狠狠地瞪了许流苏一眼,一跺脚,转身回房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平白无故多了个吃白饭的……”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许流苏放下手里的碗,轻声说道:“姨母,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我可以帮着做活,我不白吃。”

“傻孩子,跟姨母客气什么。”林有睇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许流苏,“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体还虚,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哪能干活。你就在这儿安心养着,天赐还得靠你呢。”

接下来的日子,许流苏和林招娣便在林有睇家住了下来。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减少王翠花的不满,许流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林有睇烧火、和面、择菜。她手脚麻利,干活又快又好,而且从不多言多语。

然而,王翠花对她们的成见却丝毫未减。

许流苏背着天赐在一旁帮忙给客人端面,脚下一滑,手里的一碗面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汤汁在地上。

“哎呀!你怎么干活的!”王翠花正好端着面从旁边经过,见状立刻尖叫起来,“这可是刚擦干净的地!你个丧门星,笨手笨脚的,连碗面都端不稳!”

许流苏连忙道歉:“对不起,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擦干净。”

“对不起有什么用?这面汤溅出来多滑啊,要是客人滑倒了,砸了咱家招牌,你赔得起吗?”王翠花不依不饶,声音大得故意让周围的客人都能听见,“真是的,带个拖油瓶,还净添乱。当初我就说了别让你们来,我娘非不听,现在好了吧,丢人现眼”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王翠花!你给我闭嘴!”

正在盛卤子的林有睇再也听不下去了,“谁让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流苏是客人,是你表嫂!你这么欺负人,是想气死我是不是!”

“娘,我哪欺负她了?明明是她笨手笨脚差点闯祸!”王翠花委屈地喊道,“再说了,咱们家这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她还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啊!我这是心疼咱家的钱!”

“咱家缺那点粮食吗?啊?”林有睇气得浑身发抖,“流苏是遭了大难才来投奔的!这面摊你也别干了,回屋反省去!”

“反省就反省!谁稀罕干这累活!”王翠花一赌气,转身跑进了屋里。

客人们见状都继续吃面。

林有睇转过身,对许流苏说:“流苏啊,你别往心里去。翠花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你别理她。”

许流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姨母,我没事。是我笨,干活不利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许流苏的心却很难受。

她知道王翠花说的是实话,她们现在确实是累赘。寄人篱下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收拾好摊子,林招娣把许流苏叫到了屋里。

“流苏啊,”林招娣心疼地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娘都知道了。翠花那丫头,心眼不坏,就是咱们在这儿住了也有些日子了,这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许流苏低着头,小声说道:“娘,我想去找点活干。我针线活做得好,以前在娘家也绣过绣品,或许能卖点钱。”

“不行!”林招娣立刻拒绝,“你长得太招眼,万一被二赖子的人或者是其他不怀好意的人看见了怎么办?再说了,天赐还得吃奶,你哪能出去抛头露面。”

“可是娘,我们不能一直靠姨母养着啊。”许流苏眼泪掉了下来,“今天翠花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我们不能让姨母在中间难做。”

林招娣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流苏,娘知道你心里苦。”林招娣抓住许流苏的手,“娘出去找一些桨洗的活计”

许流苏点了点头,将头靠在婆婆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夜深了,天赐在睡梦中不安地哼唧着。

许流苏轻轻拍着儿子,听着隔壁屋传来林有睇和王翠花争吵的声音。

至于二赖子……

许流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这笔血债,她迟早会想办法讨回来的。想着丈夫横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心里更是恨意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