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13:15

风雪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撕碎。

大河村的房子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山脚下,林建国的家在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看着比别家都要矮上一头,仿佛随时会被这漫天大雪给压垮。

篱笆墙早就破了几个大洞,冷风毫无遮拦地灌进院子,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子打着旋儿。

林建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门,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一丝活人的热乎气,窗户上糊的旧报纸破了好几个洞,正“呼呼”地往里灌着刀子似的冷风。

光线昏暗,屋里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用土砖和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和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被。

一张缺了腿的烂木桌,几条长板凳。

墙角立着一把锄头和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里,就是家了。

林建国把怀里的糖糖放到那床冰冷的破棉被上,用军大衣将她整个儿盖住。

就在他转身想去生火的瞬间,篱笆墙外传来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

“哥,接着!”

是林燕!

她竟然还没走!

林建国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裹被人从篱笆墙的破洞外扔了进来,“啪”的一声掉在雪地里。

林燕连院子门都懒得进,隔着那道象征性的篱笆,脸上挂着一种施舍般的、恶毒的笑。

“这里面是她那几件破烂衣裳,还有一块我娘留下的玉佩。”

“反正我们家志强说了,城里人戴的都是金表,这种土玩意儿我看不上,就留给你们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恶意不加掩饰,“万一这赔钱货养不活,冻死或者饿死了,你把这玉佩卖了,好歹能给她弄口薄皮棺材,也算我这个当妈的仁至义尽了!”

说完,她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笑,转身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仁至义尽?

棺材本?

林建国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燕消失的方向,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炸开一般。

这个女人,不,这个畜生!那可是她的亲骨肉啊!

良久,他才松开几乎要捏碎的拳头,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雪地里那个冰冷的包裹。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方向一眼。

不值得。

回到屋里,林建国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他解开红布,一块灰扑扑的玉佩躺在他粗糙的掌心。

玉佩的成色很差,上面沾满了污垢,看起来就像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可林燕最后那些话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被军大衣包裹的小小一团,将那股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孩子快冻僵了,得赶紧生火!

他走到屋角那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前,从灶膛里掏出几根潮乎乎的柴火。

从兜里摸出“洋火”,可也许是刚才在雪地里走得太久,火柴盒有些受潮了。

“刺啦——”

划不着。

“刺啦——刺啦——”

一连划了三四根,火柴头都断了,只有微弱的火星一闪而逝。

林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屋里的温度好像更低了。

更要命的是,他那条受过伤的右腿因为在雪地里急行又受了冻,此刻开始针扎似的剧烈疼痛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咬着牙,用手死死按住膝盖,高大的身子因为剧痛而微微佝偻。

一个在战场上子弹穿过小腿都没哼一声的铁血硬汉,此刻却被这该死的旧伤和生活的绝望折磨得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床上那团军大衣动了动。

糖糖醒了。

她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军大衣里拱了拱,慢慢地探出一个小脑袋。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不安,像一只被抛弃后又被捡走的小奶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破败阴冷的陌生环境。

她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佝偻着背、浑身发抖的舅舅。

她害怕。

她怕这个刚刚把她从雪地里抱回来的舅舅也会像妈妈一样嫌弃她,然后把她再丢出去。

恐惧攫住了她小小的身体,让她缩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建国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猛地回头,对上了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心头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立刻忘了腿上的剧痛,也忘了那划不着的火柴,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边。

缸里还有小半缸水,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一拳砸开冰面,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了一碗水,然后走到床边,笨拙地将碗递到糖糖嘴边。

“喝……喝点水。”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紧张沙哑得厉害。

可水太冰了。

他猛地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收回碗,转身想去找热水。可环顾四周,这破屋里哪有热水?

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把那碗冰水揣进自己怀里,想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焐。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水不那么冰了,才重新端到糖糖面前。

他粗粝的手指此刻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托着碗沿,一点点喂给糖糖。

糖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凶悍,动作却无比笨拙的男人,眼里的恐惧慢慢散去了一些。

她顺从地张开小嘴,冰凉的水滑入喉咙,让她冻僵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喝完水,她看着林建国,小嘴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来到这个家之后的第一声呼唤。

“舅……舅舅……”

声音又小又软,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了林建国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林建国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张蜡黄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声“舅舅”比他这二十八年来听过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动听。

糖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自己那只依旧冰凉的小手。

她轻轻地、试探地摸了摸林建过那张胡子拉碴、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格外粗糙的脸。

那小手软得没有骨头,带着一丝凉意,却像一簇滚烫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林建国心中所有的坚冰。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七尺汉子,这个被村民们当成煞星躲着走的孤僻瘸子,在这一刻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拿起刚才被丢在一旁的玉佩,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段红绳笨拙地将玉佩穿好,然后郑重地把玉佩挂在了糖糖的脖子上。

“这是你的东西,戴好,保平安。”

他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但在他心里,从这一刻起这就是外甥女的护身符,谁也抢不走。

灰扑扑的玉佩贴在糖糖胸口,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顺着玉佩缓缓渗入她的皮肤。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很快就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

“咕——咕咕——”

巨大的声响从糖糖的肚子里传来,在寂静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糖糖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了军大衣里。

她饿了。

林建国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立刻站起身,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可米缸早就见了底,只剩下几粒米黏在缸壁上。

挂在墙上的布袋子是空的,灶台下的瓦罐里也是空的。

他把整个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在墙角一个快要烂掉的土篮子底下,摸出了半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