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个红薯的表皮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这也是这个家里最后的食物了。
林建国粗糙的手指甚至能感觉到它内部的僵硬,这东西不知道放了多久,恐怕早就没了水分。
他没有犹豫,将那半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埋进了灶膛里尚有余温的灰烬中。
没有火苗,只有那一点点残存的热量,聊胜于无。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户破洞灌进来的风,发出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糖糖的小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得更深了,小手紧紧抓着身上那件散发着男人汗味和烟草味的军大衣。
她好饿。
可是她不敢说,妈妈说,赔钱货是不配吃饭的。
过了一会儿,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焦香的甜味从灶膛的灰烬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那味道像是钩子,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翻江倒海。
林建国将红薯从热灰里刨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黑乎乎的表皮已经被烤得有些烫手。
他用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利索地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热气腾腾、黄澄澄的薯肉。
那香甜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浓郁起来,简直要人命。
林建国自己的喉结也狠狠地滚动了一下,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的。
但他看都没看,直接将那温热的、散发着甜香的红薯递到了糖糖面前。
“糖糖,吃。”
糖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冒着热气的黄瓤红薯。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了下来,她猛地吸溜了一下,可她的小手却没有接。
她看着林建国,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渴望,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恐惧和不安。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把那块香喷喷的红薯推了回去。
“舅舅……吃。”
小奶音细弱蚊蝇,带着哭腔,“糖糖……不饿。”
轰!
这四个字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林建国的心脏上,一个三岁半的孩子,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说自己不饿。
她是在怕什么?
怕吃了这口吃的就会被再次嫌弃,再次被丢到冰天雪地里吗?
林建国眼眶一热,差点当场落泪。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红薯掰成两半。
他把大一点的那半不由分说地塞进了糖糖的小手里,“舅舅不饿,舅舅刚刚在外面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
他胡乱地找着借口,把另一小半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那点甜味刚沾到舌尖就滑进了喉咙,根本尝不出什么滋味。
糖糖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他。
林建国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蛋。
“快吃,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糖糖这才低下头,小嘴凑到红薯边上,小心翼翼地,像小仓鼠一样啃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
这是她记事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眼泪“吧嗒”一下,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黄澄澄的薯肉上。
她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扁着嘴,一边无声地掉眼泪,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就在这时,篱笆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尖刻的、故意拔高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说给整个村子听,又像是专门说给这屋里的人听。
“哎呦喂,这雪下得可真大啊!”
是隔壁的王大娘。
“刚才俺瞅见林燕坐着拖拉机走了,啧啧,真是好福气,嫁到城里当干部太太去了!”
“就是可怜了某些人咯,一个瘸子,带着个奶娃娃,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我看啊,村里人打的那个赌八成是真的!”
“就这鬼天气,爷俩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呢!”
那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般精准地扎进了林建国的心窝里。
屋里好不容易升起的那一丝暖意,瞬间被这刻薄的话语冲得烟消云散。
林建国的脊背猛地一僵,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正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红薯的糖糖。
孩子的小脸依旧蜡黄,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身上的破棉袄根本不顶用,小脸冻得发青。
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不!
绝不!
他林建国可以死,可以在战场上被敌人打死,可以被这该死的腿伤折磨死,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甥女被活活饿死、冻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凶悍和决绝从他眼底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茅屋里投下如山一般沉重的影子。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的土炕边,弯下腰,从床板底下摸索着。
很快,他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锃亮的猎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旁边还盘着一捆粗糙的麻绳和一个老旧的捕兽夹。
这是他当年在部队里用来野外生存的家当,退伍后就一直藏着,没想到今天……
他将猎刀别在腰后,拿起麻绳和捕兽夹,又从墙上取下那件破旧的狗皮帽子戴在头上。
他要上山。
哪怕冒着这条腿彻底废掉的风险,哪怕是去跟山里的野兽拼命,他也必须得给糖糖找回一口肉吃!
就在他穿戴整齐,准备拉开那扇破门的时候,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裤腿。
他一低头,对上了糖糖那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红薯已经被她吃完了,小嘴边还沾着一点黄色的薯泥,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舅舅……”
“别去……”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痛痛……”
她的小手指了指舅舅那条僵硬的伤腿,然后又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道:
“有肉肉……”
“肉肉……自己……来……”
林建国的心又酸又痛,孩子饿傻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糖糖的头,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糖糖乖,不怕。”
“舅舅不走远,就在门口设个套,很快就回来。”
“舅舅去给你找肉吃,咱们晚上吃肉。”
他掰开糖糖的小手,站起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那颗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又会再次融化。
他转过身,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手已经握住了门上那根用来当把手的木棍。
寒风从门缝里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尽全力拉开这扇沉重的木门,去和这漫天风雪、和这该死的命运拼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门外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人,更不像是风。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整个破屋子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屋顶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建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门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