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浓得化不开、阴冷刺骨的晨雾。
身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建国只觉得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那种带着腐烂草木气息的湿冷,而是一种……带着松针清香的暖意。
这股暖意很淡,却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和背上的糖糖,将那份彻骨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周遭的风都变得温柔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子里的鸟叫声也陡然密集清脆起来,叽叽喳喳,透着一股子欢欣雀跃的劲儿,跟山外那死气沉沉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建国是个在山里长大的,更在边境老林子里跟猴子一样摸爬滚打过几年,对山里的门道熟稔于心。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粗粝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现在可是深秋,太阳都没出来,山里怎么可能不冷?
他抬起头,想透过茂密的树冠看看天色,却只看到层层叠叠的枝丫,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流确确实实地萦绕在身边。
“咯咯咯……”
背上的小人儿忽然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小小的身子在他背上扭了扭,兴奋地挥舞着手里那根昨晚刚削好的小木杖。
林建国的心神瞬间被拉了回来,那点惊疑被他强行压下。
管他怎么回事,先进山要紧。
他重新迈开步子,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头顶的树枝一阵晃动。
“噗通。”
一颗圆滚滚、还带着青皮的饱满松子不偏不倚地掉进了他胸前的布兜里。
紧接着,又是“噗通”、“噗通”几声。
几颗同样品相极佳的松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有两颗还俏皮地弹了一下,滚进了糖糖小小的怀抱里。
糖糖“呀”了一声,惊喜地抱住那几颗松子,小脸蛋上全是满足的笑意。
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大尾巴在头顶的松树枝上飞快地晃了晃,然后飞也似的消失了。
林建国愕然地抬起头,只看到晃动的树枝。
他掏出那几颗松子,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油脂的清香。
这是红松的松子,炒熟了香得很,也能榨油,是山里难得的零嘴。
“这畜生,倒是大方。”
林建国嘀咕了一句,只当是巧合,或许是那松鼠没抱稳,漏了下来。
他把松子都塞进糖糖的小手里,让她自己抱着玩,然后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茂密,光线也昏暗下来。
经过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时,林建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后的柴刀,这地方他认得,村里人管这里叫“蛇窝子”,里面阴暗潮湿,最容易藏匿毒蛇。
尤其是这个季节,蛇都准备冬眠了,攻击性最强,也最毒。
他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他没有看到。
就在离他脚边不到三尺的草丛里,一条通体遍布着方块斑纹的五步蛇正昂着三角形的脑袋,蛇信“嘶嘶”地吞吐着,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了这个闯入它领地的男人。
它的身体已经弓起,像一根被拉满的弦,随时准备弹出,将致命的毒牙刺入猎物的身体。
就在它即将发动攻击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甜香和无上威严的气息从它头顶飘过。
五步蛇全身的鳞片猛地一炸,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惧和臣服!
它昂起的头颅“啪”地一下就软了下去,整个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信子都忘了吐。
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背着一个香喷喷的小“神明”从它身边走过,它连一丝一毫的歹念都生不出来。
直到那父女俩的身影走远了,那股让它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渐渐淡去,五步蛇才仿佛活了过来。
它浑身一抖,看也不敢再看那个方向,扭头就往自己的洞里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甚至在钻进洞口后还惊恐地用尾巴将洞口的落叶扒拉过来,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林建国自然不知道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只觉得奇怪,今天这“蛇窝子”怎么这么安静?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他松了口气,只当是天气太冷,蛇都进洞了。
“舅舅,舅舅!”
背上的糖糖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小手指着左前方一片不起眼的缓坡。
“那边!那边香香!”
林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几丛半枯的杂草和一棵歪脖子树,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些犹豫。
“糖糖,那边没路。”
“有!有路呀!”糖糖的小奶音里满是笃定,“它们在叫我呢!说‘快来挖我呀’!”
那奶声奶气的模仿让林建国紧绷的神经不由一松,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只当是孩子的童言无忌。
可一想到那几根“野萝卜”,还有自己那条腿传来的暖意,他心里的天平就开始摇摆。
万一呢?
万一糖糖真的能找到好东西呢?
“好,舅舅听糖糖的。”
他打定主意,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朝着糖糖指的方向走去。
那片缓坡看起来不大,走过去却费了些功夫。
等到了地方,林建国放下背篓,让糖糖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好。
“糖糖,坐好别动,舅舅看看这里有什么宝贝。”
糖糖乖巧地点点头,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像个监工的小地主。
“舅舅,就在那个……那个大树下面!用手手挖!”
小家伙似乎是怕他弄坏了什么,还特意强调了一下。
林建国将信将疑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用手扒拉开厚厚的落叶和虚土。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坚硬而凹凸不平的根茎。
他心里一动,干脆扔掉柴刀,直接用手往下刨。
泥土被一层层拨开,一丛盘根错节、色泽土黄的块状根茎渐渐显露出来。
这东西一节一节的,上面还有圆盘状的茎痕,像极了古时候的玉竹简。
林建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这……这不是普通的树根!
是黄精!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补药!补气养阴,健脾润肺,拿到县里的药材收购站,价格比人参差不了多少!
而且这不是一株两株,这是一大丛!
他的手都开始哆嗦了,小心翼翼地顺着根茎的走向往下挖,生怕挖断一根。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将这一大丛黄精完整地取了出来。
沉甸甸的一大捧,少说也有七八斤!
林建国捧着这丛黄精,只觉得比捧着一沓“大团结”还要激动。
发了!
这下真的发了!
就这一丛黄精,卖的钱足够他和糖糖舒舒服服地过个肥年了!
“舅舅,还有那边,那边!”
糖糖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小手指着不远处另一片不起眼的草丛。
林建国压下狂喜,把黄精宝贝似的放进背篓最底下,用干草盖好,又朝着糖糖指的地方走去。
这一次,他连问都懒得问,直接开挖。
没挖多深,一丛丛根部粗壮、散发着特殊香气的药材就被他刨了出来。
“这是……防风?”
林建国又惊又喜,这玩意儿也是药材,虽然没黄精那么金贵,但胜在量大,也能卖不少钱。
他手脚麻利地将防风也收进背篓,小半个背篓瞬间就满了。
他看着满满的收获,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冲着自己甜笑的小奶娃,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运气……好得简直有些吓人了。
这哪里是运气好,这简直就像是长了一双能看穿地底的眼睛!
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糖糖,告诉舅舅,你是怎么知道那些‘香香’的草草藏在哪里的?”
糖糖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学着记忆里那些光点的样子。
“就是它们呀,它们在跟我招手手,还唱歌呢!”
她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唱道:“选我,选我呀!我最好吃啦!”
林建国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听着这不着边际的童言,心里的那点惊疑和探究瞬间烟消云散。
他被自己逗笑了,跟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较什么真,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罢了。
他宠溺地揉了揉糖糖的小脑袋,将她重新背回了背上。
“好,我们糖糖最厉害了。”
背篓虽然已经半满,但林建国心里那股火热的劲头却更足了。
他尝到了甜头,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背着糖糖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不知不觉间,已经远远偏离了村民们日常活动的范围。
周围的树木变得愈发高大古老,有些甚至需要几人才能合抱,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上,阳光被遮蔽得严严实实,林间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这里,已经是猎户们口中常有野猪和黑瞎子出没的腹地了。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林建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头那股被收获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握着柴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不行,不能再往里走了。
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
他刚准备转身往回走,背上的糖糖却忽然伸出小手,指向了正前方。
“舅舅,不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向往。
“前面,前面有好多好多的……好朋友呀!”
林建国浑身一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枯树,那树早已没了生机,光秃秃的树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挣扎的巨手。
而在那粗壮无比、盘根错节的树根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正无声地对着他们,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