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快看,那不是陈建干事吗?后面跟的那个,就是他那个乡下妈吧?”
“哟,可算是来了!瞧那俩化肥袋子,家伙事儿都带来了,这是准备常住啊!”
“我可听说了,这老太太在村里厉害着呢!她那个儿媳妇赵小雅,以后日子难过喽!”
刚一踏进部队大院的铁门,几道不加掩饰的、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目光就黏了过来。
大院里树荫下,一群穿着朴素的军嫂正人手一把瓜子,摇着蒲扇,交头接耳。她们是这大院里最灵通的消息站,也是最悠闲的“裁判团”。
陈建国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脚步都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妈,她们……她们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林秀芬脚步不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玩笑?
她林秀芬在商场上听过的“玩笑”,背后都藏着刀子。这几个长舌妇段位太低,她连跟她们斗的兴趣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那群女人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胆怯,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就像在看几件做工粗糙、款式过时的处理品。
被她目光扫到的几个军嫂,嗑瓜子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奇怪。
这老太太的眼神怎么回事?明明穿得土里土气,可那一下,怎么让人心里有点发慌?
“建国,”林秀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下午异常清晰,“站直了,你是军人。让别人看笑话,是你自己没骨头。”
陈建国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把胸膛挺了起来。
林秀芬不再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径直往前走。
她的目的地,是家属区最里面那栋筒子楼。
筒子楼的走廊又暗又长,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到了,妈,就是这间。”陈建国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林秀芬的目光却没有看门,而是落在了门口堆着的那几床铺盖卷上。
那铺盖卷用破旧的床单包裹着,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潮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这是什么?”她问。
“哦,这是……这是给你带来的铺盖。”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路上可能有点受潮了……”
何止是受潮,上面都快长出蘑菇了!
林秀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原身就是个糊涂蛋,这种东西也当成宝,千里迢迢地背过来。睡这种被子,不得一身的皮肤病?
“扔了。”林秀芬斩钉截铁地说道。
“啊?”陈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妈,这……这还能用,晒晒就行了,扔了多可惜啊!”
这年头,棉花可是要布票和棉花票的,金贵着呢!
“我说,扔了。”林秀芬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想让我第一天来,就睡在垃圾堆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这股气势,让陈建国瞬间想起了他们部队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陆团长。
他不敢再争辩,心里虽然滴血,但还是认命地抱起那几床发霉的被子,往楼下的垃圾堆走去。
楼道里顿时安静下来。
隔壁几户人家都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天哪,陈建国他妈也太败家了!那么厚的被褥,说扔就扔?”
“刚来就耍威风,这是要干嘛?给儿媳妇下马威呢?”
“我看像,先把自己的东西立起来,接下来就好收拾屋里的人了。赵小雅那丫头,看着就老实,肯定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议论声隔着门板都能飘出来。
林秀芬全当没听见。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是来这里受穷受气的,她是来过日子的。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先立规矩。
这规矩,不是给儿媳妇立的,是给这种“穷酸日子”立的!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林秀芬,跟他们想的那个农村恶婆婆,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建国扔完东西回来,大气都不敢喘。
他用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一股比楼道里更浓郁的、混杂着油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林秀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门口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就是她的便宜儿媳,赵小雅。
女孩的目光怯生生的,从低垂的眼帘下偷偷看过来,一触碰到林秀芬的视线,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建国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之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现在才要开始。
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他妈是来“收拾”媳妇的,现在,婆媳俩终于见了面。
按照他妈以前的性子,下一步,就该是挑剔屋子不干净,或者嫌儿媳妇杵在门口不机灵,然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然而,林秀芬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抖得像小鹌鹑一样的赵小雅身上,一言不发。
这沉默,比任何叫骂都让人心慌。
赵小雅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声音:
“妈……您,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