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秀芬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她越过抖成筛子的赵小雅,直接走进了屋子。
这一下,让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陈建国和赵小雅都愣住了。
不骂人?
进屋的第一件事不是找茬?
林秀芬可没空理会这两口子的惊疑不定。她一进屋,差点被眼前的景象给气笑了。
这是人住的地方?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了一层灰。靠墙的桌子上油腻腻的,仿佛能刮下一层油。唯一的窗户上糊着报纸,让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显昏暗。
整个家,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穷酸气”。
而这股穷酸气的源头,除了这个家徒四壁的环境,还有那个站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的儿媳妇。
赵小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颜色都看不出来的旧衣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枯黄,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辫子。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没有一丝生气。
林秀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一家子,太寒碜了!
她林秀芬手底下带出来的模特,哪个不是气场两米八?她自己的生活,更是精致到了头发丝。让她住在这种地方,跟这种“带不动”的人一起生活,简直是要她的命!
不行,日子不能这么混下去。
“陈建国。”
“哎!妈!”陈建国像个被点名的士兵,立刻站得笔直。
“烧水。”林秀芬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喙,“我要洗澡。”
“啊?洗……洗澡?”陈建国又懵了。
现在天还没黑呢,又不年不节的,洗什么澡?而且家里就一个公用的小洗漱间,得自己用锅烧水提进去,麻烦得很。
“听不懂?”林秀芬一个眼刀飞过去。
“懂!懂!”陈建国不敢再问,立刻转身去了那比猪圈还乱的厨房。
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显然是在找锅烧水。
屋里只剩下林秀芬和赵小雅。
气氛更加压抑了。
赵小雅的手指都快把衣角给绞烂了,她低着头,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婆婆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跟她说,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大招?是不是嫌弃她没用,连个家都收拾不干净?
她越想越怕,眼眶都红了。
林秀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她什么也没说。
对付这种惊弓之鸟,你越是疾言厉色,她就缩得越紧。得先让她自己把那股害怕劲儿耗一耗。
她径直走到原身的那个小房间,打开了唯一的木箱子。
箱子里是原身带来的全部家当。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没怎么穿过的素色衬衫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
这应该是原身压箱底的“好衣服”,准备在城里走亲访友时穿的。
林秀芬拎起那件衬衫,虽然款式老土,但好在是干净的。
“妈,水……水烧好了。”陈建国提着两壶滚烫的热水,满头大汗地从厨房出来。
林秀芬拿着衣服,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向那个狭小的洗漱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陈建国和赵小雅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茫。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洗漱间里,林秀芬差点又被熏个跟头。
这地方小得可怜,墙角长满了青苔,一股下水道返上来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忍着恶心,快速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了一遍。
当热水冲刷在身上,洗掉那身在火车上沾染的馊味和原身带来的泥土气时,林秀芬感觉自己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她,林秀芬,回来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当洗漱间的门再次打开时,陈建国和赵小雅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出来的,还是刚才那个农村老太太吗?
湿漉漉的头发被利落地梳到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虽然脸上还有着岁月的痕迹,但洗干净之后,五官居然很端正。
最重要的是,她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素色衬衫,所有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下身是那条蓝色的确良裤子。
这么一身简单的装扮,穿在她身上,竟然硬生生穿出了一股子清爽利落的气质。
原本那股子泼妇劲儿、那股子邋遢劲儿,全都被热水冲走了。现在的她,虽然看着依旧严肃,却让人莫名地不敢小觑。
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眼神清明。
陈建国看呆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母亲。
赵小雅更是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这个婆婆……和传说中的,好不一样。
林秀芬无视了两人的震惊。她现在浑身舒爽,总算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肚子也开始叫了。
“晚饭呢?”她问。
这一问,又把紧张的气氛拉了回来。
赵小雅身体一颤,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小声道:“在……在做了……”
说着,她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很快,晚饭就端上了桌。
一张小小的方桌,上面摆着一盆清汤寡水的糙米稀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他们家的晚饭。
赵小雅战战兢兢地摆好三副碗筷,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建国也是一脸尴尬,拿起筷子,又放下,偷偷观察着林秀芬的表情。
他知道,这伙食标准,肯定入不了他妈的眼。在村里的时候,他妈可是顿顿都想见荤腥的。
果然,林秀芬的目光落在那盆稀饭和那碟咸菜上,久久没有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小雅的呼吸都停滞了,她已经能预感到,一场可怕的辱骂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婆婆一开口,她就立刻跪下认错。
陈建国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芬终于动了。
她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可怜的饭菜,也没有看吓得快哭出来的赵小雅,而是直直地射向了她的儿子,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