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啊?在这儿摆摊,跟哥几个打过招呼了吗?”
那流里流气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小雅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上。她怀里沉甸甸的钱袋,瞬间变得滚烫,像是揣了一块烙铁。
赵小雅吓得往后一缩,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就把钱袋往身后藏。
远处的陈建国看到这一幕,心猛地揪紧,捏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可林秀芬却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抬起眼皮,扫了面前这个嘴里叼着牙签、一脸“我是地头蛇”表情的瘦猴青年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做工粗劣、马上就要被淘汰处理的次品。
“打招呼?”林秀芬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跟你打招呼,你给我交税,还是替我站岗?”
一句话,把那瘦猴青年给问愣了。他旁边的两个同伙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农村老太太,嘴巴这么冲。
“嘿,你个老娘们,还挺横?”瘦猴青年回过神来,脸上挂不住了,恶狠狠地把牙签吐在地上,“我告诉你,这条街归我们老大管!不交点‘孝敬’,你这生意就别想做!”
林秀芬“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轻蔑。
她没看那几个混混,反而转头对已经快吓哭了的赵小雅说:“小雅,看见没?这就是你爹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指望你嫁人过好日子,结果你男人没本事,让你跟着出来抛头露面,还得被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欺负。”
这话不是说给赵小雅听的,更是说给远处那个正准备冲过来的陈建国听的。
陈建国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他的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他妈说得对!他一个七尺高的男人,一个穿着军装的军人,竟然让自己的妈和媳妇在外面受这种气!
“你他娘的骂谁呢!”瘦猴青年被彻底激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别在这儿碍我眼。”林秀芬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慢悠悠地拿起案板上的切肉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指向不远处的一个路口,“我儿子,陈建国,就在那边的联防队办公室。他五分钟前刚过去汇报情况,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你们是想等他穿着那身军装过来,跟你们好好聊聊‘孝敬’的事,还是现在就滚?”
几个混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鼓。
军人?
他们再横,也不敢跟穿制服的对着干!而且刚才他们过来的时候,好像是瞥见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在这摊子附近转悠。
瘦猴青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进退两难。
林秀芬把刀往案板上“duang”地一放,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人心头一跳。
“手脚健全,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非要学狗抢食。我这锅里剩下的这点汤,倒了喂狗,都不给你们。”她指着那口已经见了底的锅,“滚。别逼我真把人叫过来,到时候,可就不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又给台阶,又戳痛处。
瘦猴青年咬了咬牙,看着林秀芬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几句话给化解了。
赵小雅呆呆地看着那几个混混消失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这个云淡风轻的婆婆,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原来不挨打不挨骂,光用嘴巴,也能这么有力量。
陈建国这时才快步跑过来,脸上又是后怕又是羞愧:“妈,你没事吧?我……”
“你能有什么用?”林秀芬白了他一眼,“收拾东西,回家。”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和赵小雅都沉默着。赵小雅是心里太震撼,不知道说什么。陈建国是觉得太丢人,没脸说话。
自行车骑到供销社门口,林秀芬突然喊停:“下车。”
“妈,回家吃饭了,来这干啥?”陈建国不解。
“吃饭?吃完饭,这黑灯瞎火的破屋子,有什么乐子?”林秀芬跳下车,径直就往供销社里走,目标明确——卖电器的柜台。
柜台里,摆着几台方方正正的收音机,其中一台“熊猫牌”的,外壳擦得锃亮。
“同志,这个,多少钱?”林秀芬指着它问。
售货员懒洋洋地报了个价:“六十八块,还要工业券。”
陈建国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六十八!他们今天累死累活,才挣了不到一百块!
“妈!这……这太贵了!咱们的钱得留着明天进货啊!”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钱是流动的,放在手里就是一堆废纸。挣来,就是为了花的。”林秀芬看都没看他,直接从赵小雅怀里的钱袋里抽出几张大团结和票证,拍在柜台上,“开票,就要这个。”
“妈!”陈建国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懂什么?”林秀芬转过头,看着他,也看着同样一脸不知所措的赵小雅,“人干活,为的是什么?不光是为了吃饱穿暖,还得图个舒坦,图个高兴!”
她指了指那台收音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东西,不是个玩意儿,这是投资!投资咱们家的好心情!每天听听曲儿,听听新闻,脑子活泛了,心情舒畅了,才有更大的劲头去挣更多的钱!守着钱过苦日子,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陈建国和赵小雅被这番理论砸得晕头转向,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就这样,在陈建国滴血的目光中,林秀芬抱着这台昂贵的“奢侈品”,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就着中午剩下的卤汁,香得不行。
吃完饭,林秀芬把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放在桌子正中央,插上电,小心地旋动按钮。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柔甜美的女声,伴着悠扬的音乐,从喇叭里流淌了出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
这歌声,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这间屋子常年笼罩的压抑和沉闷。
赵小雅听得呆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歌还能这么唱,这么好听。
陈建国也听得入了神,一天的疲惫和紧张,仿佛都被这歌声给抚平了。
“别傻站着了。”
林秀芬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她把那个装钱的布袋子往桌子上一倒。
“哗啦——”
一堆面值不一的纸币、硬币和票证,混杂着卤味的香气,铺满了半张桌子。
“数钱。”
在邓丽君“甜蜜蜜”的歌声中,一家三口围着昏黄的灯泡,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着今天挣来的血汗钱。
赵小雅的手指划过那些带着油渍和汗味的毛票,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滚烫。
陈建国看着这幅景象,看着桌上崭新的收音机,看着妻子脸上从未有过的光彩,又看看自己母亲平静的侧脸,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妈,”他声音有些发哽,“我……我感觉像在做梦。”
林秀芬把一叠数好的钱用皮筋捆好,闻言,头也没抬。
“这不是梦,这只是个开始。”她淡淡地说,“以后比这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建国那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军装上。他的肩膀处,一颗扣子正松松垮垮地挂着,只剩下一两根线在苦苦支撑。
林秀芬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身衣服,怎么跟打了败仗回来的一样?扣子都快掉了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在自己的针线笸箩里翻找着,“家里的针线也该换了,又粗又钝。明天上街,我得去扯几尺好布,再买盒上等的钢针回来。我林秀芬的儿子,出门不能这么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