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征那几张崭新的票证和钱,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
周围的人群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彻底炸了!
“陆团长都买了!那肯定错不了!”
隔壁的王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跟陆团长打招呼,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和票,一把塞到呆住的赵小雅手里。
“林大姐!给我来一斤!不,两斤!大肠和猪心一样一斤!”
有了陆团长这个“权威认证”,又有了王嫂子这个带头的,刚才还在犹豫观望的军嫂们,瞬间就疯了。
“我也要!给我称半斤猪肝,孩子爱吃!”
“我要那个大肠!跟王嫂子一样,来一斤!”
“钱在这!票在这!先给我!”
小小的楼道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陈建国在屋里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赶紧冲出来帮忙。
“排队!都排好队!”
他扯着嗓子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着林秀芬切卤味,称重。
赵小雅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手里被塞满了各种零钱和票证,脑子一片空白。
林秀芬却稳如泰山,她看了一眼快要被挤倒的赵小雅,直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都别挤!想吃就排队!挤坏了东西,谁都别想吃!”
她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一条长队。
一盘卤味,加上锅里剩下的,不到半个钟头,被抢购一空。连锅底那点浓稠的卤汁,都被王嫂子拿碗刮了个干干净净,说是要回家下面条吃。
人群散去,楼道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浓郁不散的香味。
林秀芬将一张张毛票、块票和各种票证摊在桌子上,让赵小雅和陈建国一起数。
“妈……一共是……是三十八块七毛,还有这么多肉票和粮票……”陈建国数完,声音都在发飘。
三十八块七!
这比他大半个月的津贴都多!
赵小雅看着桌上那一堆钱,眼睛都直了。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就是早上那堆让她想吐的脏东西换来的。
林秀芬却没有半点喜悦,她只是把钱和票归拢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这院子还是太小了。”
“啊?”陈建国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院子里才多少户人家?今天能卖这么多,是图个新鲜。等他们吃腻了,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林秀芬站起身,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这点钱,你们就满足了?”
她走到厨房,看着那口空空如也的大锅,做出了一个让陈建国和赵小雅心惊肉跳的决定。
“明天,咱们不做院里的生意了。”
“建国,你去借一辆自行车,带后座架子的那种。小雅,把家里所有的布袋都找出来。”
“妈,那我们去哪?”陈建国紧张地问。
林秀芬转过头,眼里闪着一种让他们陌生的光。
“去外面的大集!那里,才是真正能挣大钱的地方!”
第二天,天刚亮。
陈建国就推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楼下。
林秀芬和小雅将新做的一大锅卤味用厚布包好,牢牢地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那香味被包裹着,只丝丝缕缕地往外漏,却更勾人。
“妈,在外面摆摊……被人看见了不好吧?我还是军人……”陈建国脸上全是为难。
“穷就光荣了?让你媳妇穿不上新衣服就给你长脸了?”林秀芬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你就在远处看着,我跟你媳妇去卖。挣了钱,是咱们一家子的,丢人也是我这张老脸去丢,你怕什么!”
陈建国被说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到了大院外的集市,已经是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自家鸡蛋的,修锅补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秀芬找了个不碍事又显眼的角落,让陈建国停下车,把卤味锅搬下来。
她解开布包,掀开锅盖。
“轰”的一下,那股憋了一路的霸道香气,瞬间以他们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周围的人,无论是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朝着香味的源头看来。
赵小雅穿着那件绿裙子,局促地站在锅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皮火辣辣的,头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小雅,吆喝。”林秀芬吩咐道。
“我……我……”赵小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敢?”林秀芬看着她,“你看看周围这些人,谁认识你?你再看看你脚下这块地,它认得你这张脸皮吗?钱揣进兜里才是真的,脸皮能当饭吃?”
她不再管吓得快哭出来的赵小雅,自己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声音清亮地喊了出来:
“秘制卤味!独家配方!香飘十里,不好吃不要钱嘞!”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盖过了周围乱糟糟的叫卖声。
立刻就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大姐,你这卖的啥啊?这么香?”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问。
“自家的卤味,尝尝?”林秀芬利索地切下一小块猪肝递过去。
那人尝了一口,眼睛猛地一亮:“好吃!怎么卖的?”
“猪肝猪心八毛一斤,大肠一块。要票。”
价格一出,围观的人又开始犹豫。这价钱,可不便宜。
赵小雅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芬不急不躁,又切了几块让几个看起来想买的人尝。
很快,第一个人掏钱了。
“给我来半斤大肠!”
林秀芬手起刀落,飞快地称好,用油纸包起来,然后把收到的钱和票,直接塞进了赵小雅的手里。
“拿着!这就是钱!比你的脸皮值钱!”
温热的纸币和票证攥在手里,那真实的触感让赵小雅浑身一震。
她看着那个买主提着卤味心满意足地离开,看着锅里那让她挣到人生第一笔钱的东西,心里那股子害怕和羞耻,好像被这几张票子给烫掉了一层。
“下一个谁要?”林秀芬又喊了一声。
“我要!给我来一斤!”
生意,就这么做开了。
林秀芬负责切肉、吆喝,她让赵小雅负责称重和收钱。
一开始,赵小雅还手忙脚乱,称个重都哆哆嗦嗦。可当她手里收到的钱和票越来越多,当她看到那个用来装钱的布袋子越来越鼓,她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她的腰杆,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
她看着那些伸过来递钱的手,再也不是低着头,而是敢抬眼看着对方,嘴里还能清晰地说出:“一共一块二,收您一块五,找您三毛。”
林秀芬看着身旁这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儿媳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自点头。
这丫头,是块好料。
一锅卤味,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得见了底。
赵小雅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脸上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灿烂的笑容。她第一次发现,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是这么踏实,这么有尊严的一件事!
她看着婆婆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瘦削的背影,是那么的高大,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喜悦中时,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直接将她们的小摊围住了。
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根牙签,长得贼眉鼠眼。他一脚踢在她们放锅的石头上,锅晃了一下,差点翻倒。
赵小雅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怀里的钱袋。
那人没看她们,只是斜着眼,盯着赵小雅怀里的钱袋子,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新来的啊?”
“在这儿摆摊,跟哥几个打过招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