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肆不知道的是。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怀里的白清萤,其实是睁着眼的。
羊绒毯松松垮垮地拢着她的脑袋。
灯影自上而下压落,恰好掩住她眼底那缕从酒意里挣脱出来的清明。
因为知道自己醉酒的毛病。
所以今晚王乐华提议聚餐时,白清萤提前服了解酒药。
连着两口高度数的教父下肚,酒意确实翻涌,可远没到理智全失的地步。
她侧了侧身子,贴在他怀里,故意哼哼唧唧地装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帅哥”、“腹肌”出来。
这个变态故意灌她酒。
无非是想欣赏她意志溃散、主动依附的模样。
那么,她便将计就计。
用他最期待的醉态,换取一丝松懈,然后再伺机逃脱。
毯子边缘,被悄然顶开一道细缝。
半只眼睛露了出来,冷静地扫视四周。
大雪无声倾覆,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银白。
停机坪空旷冷寂,几乎没有遮挡。
在这儿跑,必然被当场拦下。
可一旦上车,直达别墅,恐怕就更没机会了。
她抿紧下唇,在心里飞快权衡。
就在薄肆弯腰将她抱进车里的瞬间,白清萤的视线忽然一顿。
不远处,民用航站楼的灯牌亮着。
她悄悄攥紧指节,粗略估算了下距离。
“我要去......厕所。”
车门落锁没多久。
就在薄肆将她重新揽回膝上时,白清萤忽然蹙起眉,声音黏糊地溢出不适。
时机掐得刚刚好。
此时车子已平稳驶离专属停机坪,正拐向通往公共区域的道路。
要找卫生间,只有民用航站楼一个选择。
为了凸显出自己的急迫,她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挣动起来,甚至还故意带着点醉酒者特有的蛮横,胡乱蹬了蹬腿。
“肚子好疼……我现在就要去!”
视线被毯子和他的胸膛阻挡,她看不清,也不敢看薄肆此刻的神情。
只能一点点捕捉周围气流的变化,判断着他的反应。
身下的人迟迟不作回应。
白清萤心口一紧,索性硬着头皮又闹了一句:“快点......”
片刻后,薄肆终于开口:
“黄叔,去附近的航站楼。”
听到这句话,她紧绷的背脊才稍稍松了一线。
可还没等她真正放松下来,头顶忽然一凉。
羊绒毯被人毫无预兆地掀开。
刺目的光线落下来,她立刻闭紧眼睛,眉心皱得更深,装作不适。
“醉这么厉害?”
薄肆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白清萤没应,只将呼吸刻意放重,继续装死。
下一瞬,男人冰凉的指腹落在她脸颊上。
不轻不重地掐了几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把玩。
接着,薄肆俯下身,靠得极近,气息贴着她的耳侧落下:
“我身边没有女员工。”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
“你这样神志不清......看来等下,只能我抱你去家庭卫生间了。”
白清萤:“......”
他要是去了,她还跑个屁。
此刻除了继续装醉耍浑,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不要,”
她借着酒意含混地抗拒了一下,手臂软软地推在他胸膛上,试图撑起身体。
“我……我自己去。”
车子驶入T3航站楼车库。
炽白灯光掠过车窗,她在挣扎起身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深不见底,只淡淡一扫,便好像将她那点小心思彻底洞穿。
她脊椎倏地发凉,几乎当场泄气。
万幸,车子在此时停稳熄火。
“先生,到了。”
“好。”
薄肆缓缓应声。
白清萤头皮发麻,分辨不出这个“好”字是回应司机,还是对她刚才那句“我自己去”的嘲讽性准许。
陈朗适时过来拉开车门。
她不敢犹豫,匆匆掀开羊绒毯,几乎是滚落般挣脱他的怀抱。
身后的男人意外没有阻拦。
陈朗下意识看向薄肆,在他点头后,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太太,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
白清萤含糊“嗯”了一声,跌跌撞撞扶住墙壁,朝那方向踉跄扑去。
人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后,陈朗才退回车旁,低声开口:
“薄总,太太她——”
“演技生涩,是不是?”
薄肆难得露出点兴味,唇角微微勾起。
白清萤到底年纪不大。
初遇时,她才二十一岁,聪明是聪明,但骨子里透着股纯真,毫无城府。
如今再见,已经二十七了,那点无邪的底子仍在,根本藏不住心事。
那两口酒下去时,他原以为她是真醉了。
可她一提“去厕所”,那股急于脱身的浮躁就先一步露了出来。
在他面前演戏,她还太嫩。
“去问问王乐华,”他淡声吩咐,“今晚的欢送会,她是不是提前吃了解酒药。”
“是。”
“另外,把那边的小孩叫过来。”
-
最后几步,白清萤几乎是跑进洗手间的。
T3航站楼人流量是大。
但他们是停在负二车库层的卫生间,人流比出发层少了一半不止。
进去后,她先用冷水洗了几把脸。
冷静下来后,这才四下寻视着逃脱的办法。
找人帮忙?报警?
不行,这些都是她试过且失败过的路。
京市是薄肆的棋盘,她逃不出他的视线。
目光仓促扫视,最终定格在对面保洁间门外的蓝色大水桶上。
......钻进去,藏在里面?
然后让清洁阿姨把自己运出去?
等等。
正上方好像还有个窗户。
看大小......她应该钻得出去。
可是身上手机钱包证件什么都没有,跑出去之后呢?
算了,还是先跑再说。
白清萤下意识看了眼身后。
这会儿差不多已经凌晨两点多,卫生间里没人。
她悄着步子走过去。
踮脚试了试窗栓,能拉动。
随即踩上水桶边缘,双手扒住窗沿,奋力向上——
“大姐姐。”
一道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
白清萤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倒流。
她猛地回头。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抱着脏兮兮的大鹅玩偶,仰头看她:
“外面的哥哥说,你手机忘拿啦,让我送进来。”
白清萤一怔,旋即转头继续往上爬,“你认错人了。”
女孩眨眨眼,嗓门更大了些:
“我没认错!”
她伸出一只小胖手指向白清萤,“大哥哥说了,让我在厕所里找一个忙着翻墙的姐姐。”
“他还说了,让你别急着翻墙……”
“先看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