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47:42

“小姐,梳个垂鬟分肖髻可好?配这套衣裳素净雅致。”紫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你看着办,简单些,那些沉甸甸的金钗步摇少插两支,压得脖子酸。”沈明瑜回过神,懒懒吩咐。

紫苏抿嘴一笑:“知道您怕重。”

手下却不停,灵巧地将乌发分股,盘绕,点缀上珍珠小簪和点翠华盛,果然轻盈俏丽。

梳妆毕,用了半盏温热的杏仁茶,一小块酥酪,沈明瑜才算是彻底醒了神。

扶着穗禾的手,慢悠悠出了自己的澄心院。

这澄心院还是自己独立开院的时候,祖父题的字。

丞相府占地极广,庭院深深。

从她的院子到老夫人所居的安禧堂,要穿过两个花园,一道回廊。

时值暮春,府内花木扶疏,海棠已谢,芍药初绽,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几丛修竹青翠欲滴。

晨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泥土气和淡淡花香。

沈明瑜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小小,裙裾几乎不动,仿佛多走一步都耗费力气。

穗禾跟在一旁,早已习惯自家小姐这堪比龟速的行进风格。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步履匆匆的丫鬟,见了她都远远停下,恭敬行礼:“七小姐安。”

沈家如今有两房,沈丞相和沈老夫人育有两儿一女,大儿子沈弘,二儿子沈耀,也就是沈明瑜的父亲和二叔,女儿便是当朝皇后。

听到行礼,沈明瑜如往常一般只略略颔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快到安禧堂时,迎面碰上了六姐姐沈明妍,二房的庶出,只比沈明瑜大两个月,生得柳眉杏眼,顾盼间自带一股伶俐劲儿。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绣折枝玉兰的衫裙,颜色鲜亮,发间插着赤金嵌宝的蝴蝶簪,显然精心打扮过。

“七妹妹安。”沈明妍声音清脆,行礼的姿态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目光在沈明瑜素淡的衣饰上一扫,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妹妹今日气色真好,还是这般……从容。”

沈明瑜停了步,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脸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姐姐心思活络,惯会看人下菜碟,在她这位“不求上进”的妹妹面前,总忍不住要显摆几分。

沈明妍见她反应平淡,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些无趣,又有些不甘,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妹妹听说了吗?二姐姐那边……裴府递了话来,说是小少爷身子有些弱,想请咱们府里过去个妥当人,帮忙照看些时日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明瑜的神色,“大伯母正为此事烦心,毕竟咱们府里未出阁的姑娘,谁好去那新丧之家久住?可那边……毕竟是裴家。”

沈明瑜眸光微微一动。

裴府?小少爷?

她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二姐姐用命换来的孩子。

“长辈们自有主张。”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些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沈明妍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妹妹说的是。”

心里却嘀咕,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裴家虽眼下看着是中立,可门第清贵,底蕴深厚,裴知行年纪轻轻已入翰林,前程大好。

如今二姐姐没了,裴家正室空缺,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这沈府除去哥哥们,就自己与她没有婚嫁。

这沈明瑜,平日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谁知道心里怎么想?

不过也是,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又是大族出身,自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两人前后脚进了安禧堂。

堂内檀香袅袅,沈老夫人身着赭石色五福捧寿纹样缎面对襟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碧玉抹额,正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下首坐着沈大夫人王氏,还有沈少夫人宁氏。

王氏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神色端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与忧色。

沈明瑜和沈明妍上前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温和,目光在沈明瑜脸上停留片刻。

似乎想从那与明蓁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叹,“瑜丫头怎么瞧着还是懒懒的,年轻人,该有些精神气儿。”

沈明瑜垂着眼,应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记下了。”态度端正,语气乖巧,至于改不改,那是另一回事。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有些无奈,转而说起些家常。

问了几句明妍的针线,又提点沈明瑜:“你屋里的紫苏年纪不小了,她娘前儿求到我这里,想放出去配人,你是个宽厚的,若舍得,我便让管事留意着,给她寻个妥帖人家。”

沈明瑜点头:“但凭母亲做主。”

紫苏跟了她几年,细心周到,她虽用着顺手,却也不会耽误人家前程。

正说着,外头丫鬟禀报,大少爷沈明璋、三少爷沈明瑞来了。

两位公子进来,皆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沈明璋稳重,已有官职在身,宁氏便是他去年娶的。

沈明瑞跳脱些,还在国子监读书。

两人给老夫人和母亲请过安,目光在妹妹沈明瑜身上略顿了顿。

沈明璋道:“方才在前头,听父亲提及,裴府那边……又递了帖子。”

他语气平稳,眉头却微微蹙起,“是为着小外甥的周岁宴。虽在热孝里不宜大办,但裴家意思是,至亲总该聚一聚,也让孩儿认认舅家亲戚。”

沈府两房当家人是嫡亲兄弟,两房关系亲厚。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王氏捻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裴家……倒是有心。”

只是这“有心”背后,究竟是念着旧情,还是另有考量,就难说了。

明蓁去后,沈裴两家的纽带看似只剩那个羸弱的婴孩,实则暗流涌动。

皇权、后族、清流、世家……每一方都在掂量。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沉默半晌,道:“是该去。孩子可怜,没娘疼。咱们沈家,不能让人说闲话,说我们只顾着伤心,连亲外孙都不顾了。”

她看向王氏,“你备一份厚礼,让璋儿瑞儿陪同煦儿去,瑜丫头……也去吧,她是姨母,该去看看。”

二房的嫡子沈明煦,是沈明蓁的嫡亲弟弟,因这几天沈二夫人孟氏病了,在院中服侍就没有来请安。

忽然被点名,沈明瑜正神游天外,想着中午厨房会不会做她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闻言一愣,抬头:“我?”

“怎么,不想去吗?”老夫人目光看过来。

沈明瑜忙垂下眼睫:“孙女听祖母安排。”

心里却嘀咕,裴府啊……那种规矩大过天、连空气都透着严肃刻板的地方,哪有她的澄心院舒服?

去了还得装出一副悲戚稳重的模样,累得慌。

可祖母发了话,那就去吧。

又坐了片刻,老夫人露出乏色,众人便识趣地告退。

出了安禧堂,沈明妍快步追上沈明瑜,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妹妹要去裴府了?听说裴府后园有一片极好的荷花池,这个时节,怕是已有小荷尖尖角了。”

沈明瑜瞥她一眼:“我是去探望小外甥,不是去游园赏荷的。”

沈明妍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那是自然,是我失言了。”

心里却道,装模作样,谁不知道裴大公子人才出众,京城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如今续弦之位空悬……

沈明瑜懒得理她那点小九九,扶着穗禾,继续以她那独有的、仿佛踩在云端般的步子,慢悠悠往澄心院荡回去。

阳光渐渐烈了,透过扶疏的花叶,在她藕荷色的衫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她眯起眼,想着裴府,想着那个冰冷的姐夫裴知行,还有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婴儿。

去就去吧,看一眼,尽个礼数,然后回来,继续躺着。

这锦绣堆里的日子,平静之下总有暗流,可她这只想晒晒太阳、翻个身,应该……能躲开吧?

她不太确定地想着,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上。

那花穗累累,紫云也似的,热闹得很,也沉重得很,压得藤枝微微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