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47:51

去裴府那日,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斗拱,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沉闷水汽。

沈明瑜一大早就被穗禾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妆台前好一顿收拾。

因是去新丧之家,衣饰需得素净。

她换了身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竖领长衫,只在襟口和袖缘用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忍冬纹,下系一条月白色素罗马面裙,裙摆无绣,行走间如流水轻泻。

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兰花头的簪子并两朵米珠攒的小花,耳上一对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

饶是如此,那张明艳的脸,在素衣淡妆的衬托下,反倒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净丽。

王氏看了,轻轻替她理了理并未歪斜的衣领,叹道:“去了裴府,多看,少说。那边……规矩重。”

沈明瑜乖巧应下。

心里却想,规矩重才好,大家按规矩来,省心省力。

马车是两辆,沈明璋、沈明瑞和沈明煦骑马在前。

车厢里,沈明瑜靠着柔软的引枕,透过纱帘望着外头飞速倒退的街景。

商铺、行人、挑担的小贩、嬉闹的孩童……

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被一层薄薄的纱和阴郁的天色隔开,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

一声响亮的叫声从车窗外传来,“卖糖人喽,现画的糖人~”

沈明瑜心微微一动,看了一眼穗禾。

穗禾一看到自家小姐的眼神就知道了,“我的小姐啊,咱们回来再买好不好。”

“我知道,我就想想。”沈明瑜狡辩道。

不过这个朝代吃的真的很多,经济也很繁荣,各种美食真的就是纯手工制作,真材实料,不像21世纪,科技发展了,什么添加剂都敢放。

好吃爱吃,等找个机会出来通通再吃一遍。

裴府坐落在城东清平坊,这一带多是簪缨世族、清流文官的宅邸。

街道宽阔整齐,两旁古树参天,高墙深院一座连着一座,门前石狮肃穆,显得格外幽静持重,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仿佛被吸走了大半。

马车在裴府西角门停下。

早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带着丫鬟婆子候着。

见到沈家兄妹下车,那为首的妈妈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端肃,眼神清明,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给沈大少爷、三少爷、四少爷、七小姐请安。

老奴姓秦,是府里内院管事。我们老夫人和夫人已在福鹤堂等候,请随老奴来。”

态度恭敬,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子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审视。

沈明瑜垂着眼,跟在兄长身后,迈进了裴府的门槛。

门内景象,与她想象中的森严刻板略有不同。

入门是一道青砖影壁,壁上浮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刀工精湛,气韵古朴。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宽阔的雨路,两旁植着高大的乔木,枝叶蓊郁。

楼阁亭台掩映在花木之后,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布局开阔疏朗,不见多少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雍容气度。

只是这气度里,此刻浸染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尚未撤去,仆役丫鬟行走皆步履轻缓,神色肃穆,连风声穿过树梢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路无言,只有衣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遥远的鸟鸣。

福鹤堂是裴府老夫人的居所,位于府邸中轴线偏东,是座五间的敞亮厅堂。

堂前种着几株苍劲的罗汉松,阶下摆放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白色芍药,在一片素净中添了些许生机。

秦妈妈通报后,沈家兄妹依次进入。

堂内光线稍暗,迎面一股淡淡的檀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

上首紫檀木雕福寿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妇人,穿着深青色卍字不断头纹样的缎面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神色平静,眼神却带着历经世事的锐利与疲惫。

这便是裴知行的祖母,裴老夫人。

下首左边坐着一位中年美妇,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靛蓝色织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容貌秀丽,眉宇间与裴知行有几分相似。

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正是裴知行的母亲,裴二夫人郑氏。

沈明璋领着弟妹上前,依礼问安,奉上礼单。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难为你们记挂着,都起来吧。赐座。”

目光在沈明瑜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审度。

郑氏也打量着沈明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就是明瑜吧?出落得越发好了,看着……稳重。”

那“稳重”二字,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明瑜只当听不懂,起身再次福了福。

便安静地坐回兄长下首的绣墩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老夫人问了几句沈家长辈安好,沈明璋一一答了,言辞得体。

话题很快转到了今日的主角——裴知行之子,裴家这一辈的嫡长孙,取名裴朝的小少爷身上。

“……那孩子,先天不足,自落地便比旁的孩子弱些,吃奶也费力,时常啼哭。”

郑氏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太医来看过几次,只说精心将养着。可怜他娘去得早……”

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堂内气氛一时凝滞,只余檀香静静燃烧的微响。

听到自己嫡亲的小外甥,沈明煦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明煦劝慰了几句,道:“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见小外甥?母亲在家也时常挂念。”

裴老夫人点点头,对身旁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的嬷嬷道:“赵嬷嬷,去把朝哥儿抱来,仔细些,别着了风。”

赵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锦缎襁褓里的婴儿进来。

襁褓中的孩子确实瘦小,脸只有巴掌大,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细软的胎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闭着。

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偶尔抽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