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23:48:03

沈明煦迫不及待的上前,仔细端详,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也过了将近一月。

那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明蓁的影子。

但更多的,是一种脆弱的、惹人怜惜的稚嫩。

沈明瑜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心尖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这就是姐姐拼命生下的孩子。

血缘是种奇怪的东西,即使从未谋面,看着这张小小的、羸弱的脸,她心里仍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和酸楚。

沈明璋和沈明瑞也凑近看了,说了几句“长得俊秀”、“定会康健”之类的吉祥话。

郑氏从赵嬷嬷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拍抚着,叹道:“这孩子,认生,除了乳母和我和老夫人,旁人一抱就哭。他父亲……公务繁忙,也不常得见。”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丫鬟请安的声音:“大公子。”

帘栊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明瑜下意识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素白直裰,腰间束着青色丝绦,外罩一件同样素色的云纹暗花缎氅衣。

身量很高,略显清瘦,但并不单薄。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薄薄的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深,像是化不开的浓墨,眼神平静无波,落在人身上时,带着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凉意,疏离而寡淡。

这便是裴知行,她的二姐夫,如今这裴府的嫡长子,小裴朝的父亲。

除去节日见过几次,沈明瑜对这姐夫基本没什么印象,但人看着就挺冷的。

他走进来,步履沉稳,先向裴老夫人和郑氏行礼:“祖母,母亲。”

声音不高,质地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怀瑾来了。”裴老夫人神色温和了些,“沈家舅兄和姨妹来看朝哥儿。”

裴知行,字怀瑾。

行冠礼的时候,他祖父给起的。

裴知行这才转向沈家兄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沈明瑜脸上略微一顿,随即移开,拱手为礼:“沈兄,沈二公子,沈四公子,沈七小姐。”

礼节周全,无可挑剔,却透着十足的客气与距离。

沈家几人连忙还礼。

裴知行走到郑氏身旁,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婴儿。

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今日可好些?”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郑氏摇头:“还是老样子,睡得不安稳。”

裴知行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颊。

指尖在离那苍白肌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最终只是替孩子掖了掖襁褓的边角。

动作有些生疏,却意外地轻柔。

“有劳母亲费心。”他收回手,对郑氏道。

沈明瑜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对父子之间,似乎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裴知行的态度,更像是一种责任下的关照,而非寻常父子间的亲昵。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的出生,代价太过惨烈?

又或者,这位清冷矜贵的裴大公子,天性便是如此?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别人的家事,与她何干。

略坐了片刻,用了半盏茶,沈家兄妹便起身告辞。

裴老夫人也未多留,只让秦妈妈好生送出去。

离开福鹤堂,穿过曲折的回廊,快到二门时,走在稍前的沈明璋、沈明瑞和沈明煦被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客气地请去前厅,说是裴二老爷回府了,请舅兄一叙。

沈明瑜带着穗禾便由秦妈妈和两个丫鬟陪着,往停放马车的西角门走去。

经过一处月亮门时,里面隐约传来孩童的笑语和女子温柔的说话声。

沈明瑜脚步未停,只余光瞥见门内似乎是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假山玲珑,池水清澈,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火炬。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正追着一只蝴蝶跑,旁边跟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妇人,眉眼含笑地看着。

那妇人察觉到目光,抬头望来,见到沈明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远远地颔首致意。

秦妈妈在一旁低声道:“那是三房的媛小姐和她的乳母。三老爷外放,家眷暂居府中。”

沈明瑜点点头,并未在意。

大家族中,各房聚居是常事。

快到角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看到赵嬷嬷正快步伐的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很快路过沈明瑜身边,赵嬷嬷带着身后的丫鬟给沈明瑜行了礼。

本着怀里的是自己的外甥,沈明瑜就顺嘴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赵嬷嬷:“回沈七小姐,朝哥儿刚出安禧堂就哭了,我们正急着回去呢。”

沈明瑜刚想答快去吧,小孩的哭声就突然停了。

转眼一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视线定定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沈明瑜身上。

四目相对。

沈明瑜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眼中映出她的身影。

然后,那小小的、总是蹙着的眉头,忽然极轻微地松开了些。

他摇摇晃晃地,朝着沈明瑜,伸出了两只藕节般的小胳膊。

“呀……呀……”

含糊的、稚嫩的、带着奶气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赵嬷嬷和丫鬟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秦妈妈也愣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沈明瑜和孩子之间来回。

沈明瑜自己也怔住了。

这孩子……是把她错认成姐姐了吗?

因为这张有几分相似的脸?

不过才六月左右的小孩,应该是不记事的吧,虽然自己也当过小孩,但有记忆呀。

她看着那孩子固执伸出的手,那双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懵懂依赖的眼睛,心头那点陌生的酸软,又无声地蔓延开来。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片刻,在赵嬷嬷惶恐地想要抱着孩子离开之前,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去抱他,只是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平日轻柔许多的声音,低低地说:

“乖哦,我不是你娘亲。”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眼中迅速积聚起的水光,和那即将垮掉的小脸。

心里叹了口气,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补充了两个字,像是某种妥协,又像是某种认命:

“以后要叫……姨母。”

孩子眨巴着泪眼,看着她,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那声含在喉咙里的呜咽慢慢咽了回去,固执地看着她。

沈明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温热柔软的小手。

孩子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紧紧的,仿佛抓住了什么依靠。

赵嬷嬷这才如梦初醒,她试图要抱走孩子,但孩子抓着沈明瑜手指的小手更用力了。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怎么回事?”

沈明瑜回头,只见裴知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她和孩子相握的手上,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