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行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心思并不在饮食上。
沈明瑜则是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既然都这样了,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肠胃。
其实他不来的话,自己应该会吃得更开心些,和不熟的人吃饭,不是很香。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裴知行没有立刻起身,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忽然开口:“朝儿今日如何?”
沈明瑜微感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孩子。
“午睡醒了,精神尚可,喝了半碗米汤,玩了一会儿积木。赵嬷嬷说比前几日胃口好些。”
“嗯。”
裴知行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他……似乎不太怕你。”
沈明瑜不知他此言何意,斟酌道:“许是孩子敏感,觉得我并无恶意。”
裴知行抬眼看她,烛光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两点跳跃的光。
“你姐姐……很会照顾孩子。朝儿未满月时,她常彻夜不眠地守着。”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沈明瑜心口微微一紧。
她放下茶杯,轻声道:“二姐性情温柔,做事周全,是我所不及。”
这是实话。
明蓁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好妻子,好母亲——至少在旁人眼中如此。
裴知行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出某种确认或否定。
沈明瑜坦然回视。
她知道自己长得有一点点像明蓁,但她也知道,自己绝不是明蓁,长相也只是一小部分像。。
裴知行需要认清这一点,她自己也需时刻谨记。
良久,裴知行收回目光,起身。
“明日归宁,礼品已备好。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又走向了那个隔间。
沈明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吁了口气。
这一日,漫长如年。
祠堂的肃穆,孩子的依赖,下人的打量,他的疏冷……
一点点,一桩桩,都在将她推向一个既定的、陌生的位置。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夜空深邃,星子稀疏。
裴府的夜晚,静得能听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没事的,沈明瑜,你可以的!
只是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漩涡,又将在何时,将她彻底吞噬,或推向未知的彼岸。
她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隔间里也悄无声息。
归宁的车驾一早便候在了裴府门外。
规制依旧,两辆朱轮华盖车,前后随从护卫,只是比起大婚那日的十里红妆,阵仗自然小了许多,却也足够彰显裴家对这次回门的重视。
或者说,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沈明瑜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缠枝莲纹的织金缎褙子,配着月白色马面裙。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赤金点翠的步摇和几朵堆纱宫花,妆容明丽,恰到好处地掩去了连日来的疲惫,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只是镜中人眼底那片惯常的慵懒,已被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从容取代。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躲在澄心院里晒太阳看闲书的沈七小姐,真的消失了。
裴知行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一身雨过天青色暗云纹直裰,外罩同色氅衣,立在车前,等她上车。
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
两人依旧无话,一前一后上了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舒适,但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凝滞。
沈明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实则心绪纷乱。
回沈府,见父母亲人,本该是出嫁女最期盼的时刻。
于她,却更像是一场不得不面对的、难堪的审视。
车轮辘辘,驶过熟悉的街道。
不过几日光景,街景依旧,心境却已沧海桑田。
沈府门前,早已得到消息的沈明璋和沈明瑞候在那里,见到车驾,连忙迎了上来。
兄弟二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是那笑容背后,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担忧。
“妹夫,小妹。”
沈明璋拱手,沈明瑞则抢上前一步,想扶沈明瑜下车,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似是想找出受了委屈的痕迹。
沈明瑜对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扶着穗禾的手稳稳下了车,又转身,等裴知行走过来,才与他并肩,随着兄长向府内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沈家众人已等在正厅。
不过短短数日,沈弘仿佛老了十岁,腰背虽依旧挺直,眉宇间的郁色却浓得化不开。
王氏更是眼眶红肿,见到女儿,未语泪先流,强忍着才没失态。
“孙婿(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
“小婿(女儿)给岳父(父亲)、岳母(母亲)请安。”
裴知行与沈明瑜一同行礼。
沈弘抬手虚扶,声音有些沙哑:“不必多礼,坐吧。”
后又与沈家其他人一一见礼。
都是熟人了,只是身份不一样。
有点儿尴尬呢!
沈弘目光在裴知行身上停留片刻,复杂难言。
这个女婿,才学品貌皆是上乘,家世清贵,本该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可如今这般情境下结亲,其中滋味,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王氏则拉着沈明瑜的手,上下打量,泪珠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我儿……在那边,可还习惯?裴家……待你可好?”
沈明瑜反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母亲放心,女儿一切都好。祖母和婆母都很和善,夫君……也待女儿客气。”
她说得委婉,“客气”二字,却让王氏的心又沉了沉。
裴知行坐在下首,神色平静地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对王氏的询问,只简短答道:“岳母放心,明瑜在裴府,不会受委屈。”
不会受委屈。
沈明瑜垂眸。
是啊,确实算不上“受委屈”。
只是这“好”,凉薄得让人心头发冷。
沈弘问了裴知行几句朝堂上的事,话题谨慎地绕开了敏感处,只谈些无关痛痒的时政文章。
裴知行的回答亦是滴水不漏,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好在很快便开了席。
归宁宴设在花厅,菜色丰盛,多是沈明瑜往日爱吃的。
王氏不住地给她布菜,仿佛想将这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填补成缺失的关爱。
沈明璋和沈明瑞也努力找些轻松话题,说起府中趣事,说起京中时兴的玩意,试图驱散那份无形的沉重。
沈明瑜配合地吃着,听着,偶尔露出浅淡的笑容。
她能感觉到席间几道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父亲母亲的疼惜,兄长的担忧,还有……裴知行那种置身事外般的平静观察。
他坐在她身侧,用餐的姿态优雅从容,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却极强。
沈明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柏气息,与席间的酒菜香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