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沈弘似有些微醺,看着并肩而坐的女儿女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对裴知行道:“知行,瑜儿她……自小被我们娇惯了些,性子懒散。日后若有什么不周到之处,你……多看顾些,也多包涵些。”
这话说得近乎低声下气,带着一个失势父亲对女婿的无奈托付。
裴知行放下筷子,神色依旧淡然:“岳父言重了。明瑜很好,沈家教女有方。”
依旧是客气而疏离的官样文章。
沈明瑜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父亲何曾对人如此小心翼翼过?
都是为了她,为了沈家……心头那点因为被迫嫁人的委屈和自怜,忽然就被更深沉、更无力的酸楚淹没了。
宴席终了,沈明瑜陪着王氏回后院说话,裴知行则被沈弘请去了书房。
回到熟悉的闺房澄心院,一草一木皆如旧日,只是主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王氏拉着女儿的手,屏退左右,这才细细问起裴府情形,裴知行待她如何,裴家上下态度怎样。
沈明瑜挑着能说的说了,只道一切都好,裴知行待她以礼,裴朝那孩子依赖她。
至于新婚之夜的分榻而眠,祠堂外的长久跪坐,以及夫妻间冰冷如水的相处,她只字未提。
王氏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见她言辞闪烁,神色间并无新嫁娘的羞怯与欢欣,反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眼泪又涌了上来:“我苦命的儿……是爹娘没用,护不住你……”
“阿娘,”
沈明瑜打断她,轻轻替她拭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女儿在裴府,有吃有穿,无人苛待,还能时常见到朝哥儿,已是幸事。”
“您和父亲、祖父祖母,更要保重自身,沈家……还得靠你们撑着。”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倒让王氏愣了愣,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
这个自幼惫懒、万事不挂心的小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大了许多。
她本该被千娇百宠的,不至于嫁个这样的郎君。
要是沈明瑜知道她的想法,肯定会否认的,其实这个灵魂的年龄就挺大的。
毕竟在外还是要装一下的嘛,会是会,就是懒了点而已。
母女俩又说了一阵体己话,多是王氏叮嘱,沈明瑜应承。
末了,王氏从匣子里取出一对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塞到沈明瑜手里:“这是娘当年的嫁妆,你留着,或是傍身,或是打点下人……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又压低声音,“你姑母从行宫递了信出来,让你……在裴家,务必谨慎,多看,少说,尤其……留意裴知行的动向。”
沈明瑜心下一凛,点了点头。
皇后的叮嘱,意味着宫中的形势,只怕比外界看到的更加严峻。
她这个嫁入裴家的棋子,不仅要自保,或许还肩负着某些她并不情愿的“使命”。
在澄心院待到申时,前头来人传话,裴知行已在二门等候,准备回府了。
沈明瑜辞别母亲,王氏一路送到垂花门,拉着她的手,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常回来看看……”
“女儿明白。”沈明瑜福身,转身,一步步走向等候在二门处的裴知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看似亲密,实则疏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
裴知行闭目养神,沈明瑜也懒得找话,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
忽然,马车一个颠簸,似是碾过了什么坑洼。
沈明瑜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朝裴知行那边倒去。
她急忙伸手想撑住车壁,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触手微凉,力道沉稳。
裴知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肩侧,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他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沈明瑜稳住身体,立刻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腕仍被他握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度却比她的手腕更低。
她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乱的脸。
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中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墨香,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缩小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明瑜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用力抽回手,坐正身体,垂眸道:“多谢。”
裴知行也收回手,坐直了身体,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
他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道:“路不平,坐稳些。”
“是。”沈明瑜应道,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他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不过这体温也闷冷的,这都夏天了,难道是虚!?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重归寂静,只是那寂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细微得难以察觉。
回到裴府,已是暮色四合。
先去福鹤堂向裴老夫人和郑氏回了话,略坐了坐,便回了霁云轩。
刚进院子,就见东厢暖阁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孩子尖利的啼哭声和赵嬷嬷等人焦急的哄劝声。
沈明瑜脚步一顿,看向裴知行。
裴知行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当先朝暖阁走去。
暖阁内,裴朝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赵嬷嬷抱着他来回走动哄着,两个丫鬟端着温水和小碗,急得团团转。
“怎么回事?”裴知行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赵嬷嬷见到他们,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大公子,大少夫人,小少爷不知怎么了,傍晚醒来就有些蔫,不肯吃奶,方才忽然就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住,摸着也不像发热……”
沈明瑜已走上前,从赵嬷嬷手中接过孩子。
裴朝到了她怀里,哭声顿了顿,抽噎着,小手胡乱抓住她的衣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依旧哭得委屈。
沈明瑜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屋里慢慢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轻柔的摇篮曲。
她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脖颈、后背,仔细感受着。
体温正常,没有疹子,四肢也没有异常蜷缩或僵硬。
“太医可请了?”裴知行问。
“已让人去请了,但太医署离得远,怕是还要等一阵。”赵嬷嬷答道。
裴知行面色沉凝,看着在沈明瑜怀中哭声渐小的孩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沈明瑜抱着孩子走到窗边,避开直接吹风,但让新鲜空气流通一些。
她低头,轻声对怀里的裴朝道:“朝哥儿不怕,姨母在这里。”
心头却因孩子依赖的举动而微软。
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沈明瑜的怀抱和哼唱起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