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小脑袋靠在她肩上,一抽一抽的。
沈明瑜示意丫鬟拧了温热的帕子来,轻轻替孩子擦拭脸和手。
裴朝乖乖地任她动作,只是小手仍紧紧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裴知行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目光落在沈明瑜低垂的眉眼和轻柔的动作上。
昏黄的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她抱着孩子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宁,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
他想起沈明蓁。
明蓁照顾孩子时,也是这般温柔细致。
只是明蓁的温柔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忧伤,仿佛时刻在担忧着什么。
而沈明瑜……她的动作更自然,更随意。
甚至带着点她平日里惯有的那种慵懒劲儿,却奇异地更能安抚住哭闹的孩子。
太医很快赶到了,诊脉,察看,又问了几句情况,最后道:“小少爷并无大碍,许是白日受了些惊,或是肠胃有些不适,引起的夜啼。
开一剂安神健脾的汤药,喂一些,好生哄着睡下便好。
只是孩子先天不足,心气弱,日常需格外注意,勿受惊吓,勿过度哭闹。”
开了方子,又叮嘱一番,太医便告辞了。
药煎好送来,裴朝却扭着头不肯喝。
赵嬷嬷试了几次,孩子紧闭着嘴,又开始哼哼唧唧。
沈明瑜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自己先尝了尝温度,然后递到裴朝嘴边,温声道:“朝哥儿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姨母陪着你。”
或许是刚才的依赖建立了信任。
也可能是沈明瑜的声音太过平和。
裴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竟真的张开了小嘴,将那一勺药汁咽了下去。
虽然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却好歹没吐出来。
一勺一勺,耐心喂完。
沈明瑜又喂他喝了点温水,冲淡嘴里的苦味。
孩子折腾了这一阵,早已困倦不堪,药力上来,很快便在沈明瑜怀里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仍揪着她的衣角不放。
沈明瑜轻轻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
赵嬷嬷等人松了口气,看向沈明瑜的眼神,除了恭敬,更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和叹服。
裴知行一直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
直到孩子睡熟,沈明瑜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他才开口道:“辛苦了。”
沈明瑜摇摇头:“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看向裴知行,“太医说孩子心气弱,需格外注意。往后……我多来陪陪他吧。”
裴知行看着她平静的眼眸,点了点头:“也好。”
他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脸,“时辰不早,你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赵嬷嬷她们守着。”
“嗯。”沈明瑜没有坚持,又看了孩子一眼,才转身离开暖阁。
裴知行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正房。
洗漱更衣后,沈明瑜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沈家,与裴家,与裴知行,与那个孩子,都已被一种无形而坚韧的纽带捆绑在一起,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注定要承担起一些她原本避之不及的责任。
隔间里依旧安静。
沈明瑜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日子,过吧!!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瑜的生活似乎渐渐固定下一种模式。
每日晨昏定省,去福鹤堂和郑氏处请安。
一半来研究美食和研究铺子。
另一半时间都待在霁云轩的东厢暖阁里,陪着裴朝。
孩子似乎真的认定了她,见了她便伸手要抱,吃药吃饭也比往常乖顺些。
沈明瑜并不一味娇惯,该哄时哄,该立规矩时也慢慢引导。
虽不见得立刻见效,但赵嬷嬷等人明显感觉到,小少爷哭闹的时候少了,精神头似乎也足了些。
裴知行依旧忙碌,早出晚归,多数时间待在书房或外出。
两人碰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暖阁或正房遇见,也只是寥寥数语的交谈,内容不外乎孩子和府中琐事。
他待她客气依旧,分榻而眠的默契也维持着。
只是沈明瑜偶尔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初时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审视和……探究?
霁云轩的下人们最初对她这个新主母是观望和疏离的。
但见她性情平和,不摆架子,对下人宽厚,又将小少爷照顾得妥帖,渐渐也多了几分真心敬重。
沈明瑜乐得清静,将院子里的事务大半交给紫苏和穗禾打理,自己只把握个大概方向,依旧贯彻着她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精髓。
只不过如今“躺着”的地方,常常换成了暖阁里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旁边还挨着个睡得香甜的小团子。
这日午后,沈明瑜刚哄睡了裴朝,自己也靠在榻边有些昏昏欲睡。
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少夫人,二少夫人房里的媛小姐来了,说是想找您玩儿。”
沈明瑜揉了揉额角,有些意外。
二少夫人是三房二公子裴知景的妻子。
裴府二公子外放为官,二少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暂居府中,那位媛姐儿她只见过两次,倒是活泼伶俐。
“请她进来吧,小声些,朝哥儿刚睡着。”
不多时,媛姐儿像只小蝴蝶似的飞了进来,穿着鹅黄色绣蝴蝶的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头绳,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给大伯母请安。”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声音清脆。
“媛姐儿不必多礼。”
沈明瑜笑着让她起来,吩咐丫鬟拿果子点心给她。
媛姐儿却不急着吃,凑到榻边,踮着脚看睡得正香的裴朝,小声道:“朝弟弟睡着了呀?他真能睡。”
“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
沈明瑜温声道,“媛姐儿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
“乳母说大伯母这里清静,朝弟弟也乖,让我别去吵祖母和母亲。”
媛姐儿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我喜欢大伯母,大伯母好看,说话也和气。原来那个大伯母……也好,但总是不太笑。”
童言稚语,却让沈明瑜心头微动。
她示意丫鬟给媛姐儿搬来小绣墩,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原来那个大伯母,对你严厉吗?”
媛姐儿摇摇头:“不严厉,会给我好吃的,也会给我讲故事。但她总是很累的样子,皱着眉头。祖母和母亲都说她身子不好,让我别总去烦她。”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明瑜,“大伯母,你身子好吗?你不会也总是累吧?”
沈明瑜失笑,摸了摸她的头:“大伯母身子好着呢,只是有些懒,不爱动弹。”
“懒?”媛姐儿似懂非懂,“就像我爹爹养的那只大白猫,整天晒太阳睡觉吗?”
沈明瑜忍俊不禁:“嗯,差不多。”
媛姐儿咯咯笑起来,觉得这个新大伯母有趣极了,比府里那些总是绷着脸、规矩一大堆的婶母伯母们好多了。
一大一小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媛姐儿天真烂漫,沈明瑜也难得放松,霁云轩里难得充满了孩童清脆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