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侍郎夫人来访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这期间,裴府上下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裴以蔓那日负气而去后,四房那边安静了几日,四夫人郑氏(与裴知行母亲同姓,为区分,后称四房郑氏)并未如赵嬷嬷担忧的那般立刻发难,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是沈明瑜去福鹤堂请安时,能感觉到四房郑氏投来的目光,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审视与冷淡。
沈明瑜只做不知。
晨昏定省,礼数周全,对待长辈谦恭,对待妯娌客气,对待下人和煦,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依旧将一半时间花在东厢暖阁,裴朝在她的照看下,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些。
虽仍比同龄孩子瘦弱,但哭闹少了,偶尔还能被逗得咯咯笑几声。
孩子对她的依赖日深,有时连赵嬷嬷都哄不住的时候。
只要沈明瑜一抱,立刻便能安静下来。
对此,裴老夫人和郑氏看在眼里,虽未明言嘉许,但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郑氏甚至私下对沈明瑜道:“朝儿能与你亲近,是他的福气。你费心了。”
这话比起初时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感念。
裴知行依旧忙碌,回霁云轩的时间不定。
两人见面时话不多,但气氛似乎比新婚时那冰封般的凝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缓和?
或许是那日他出言维护。
又或许是她照顾孩子尽心。
又或许,只是习惯了彼此这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模式。
他不再如刚开始的冰冷,偶尔会问及孩子的情况,沈明瑜也会简单告知。
依旧分榻而眠,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却又奇异地共享着同一片屋檐下的寂静。
第三日一早,沈明瑜便起身仔细梳妆。
今日要见客,衣着需得体。
她选了身藕荷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竖领长衫,配着沉香色八宝纹马面裙,颜色端庄又不失喜庆,既不过于素淡失礼,也不过于鲜艳招摇。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赤金点翠的掩鬓和一对珍珠耳铛,薄施脂粉,描了眉,点了口脂。
镜中人顿时明艳了几分,眉眼间的慵懒被刻意收敛,显出一种符合身份的温婉持重。
“少夫人今日真好看。” 穗禾在一旁赞叹。
沈明瑜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好看与否,于她此刻的境遇并无多大助益,不过是必要的装饰罢了。
她需要的是不出错,不被挑刺,安然度过这次会面。
不过话说回来,真挺好看的,等过几日风头过去了。
出门买衣裳去。
辰时末,林侍郎夫人的车驾到了。
裴老夫人和郑氏亲自在二门迎接,给足了面子。
沈明瑜跟在郑氏身后半步,垂眸静立。
来的不止林夫人一人,还有她的一位娘家侄女,姓苏,年约十五六,生得秀气文静,跟在林夫人身后,腼腆地向众人行礼。
众人寒暄着往福鹤堂去。
林夫人约莫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赤金嵌宝的狄髻,笑容满面,说话圆滑周到,一看便是长袖善舞之人。
她拉着郑氏的手,亲热地道:“早就听闻府上大喜,新妇是沈尚书的千金,品貌定然是极好的,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扰了府上清净。今日可算见着了!”
说着,目光便落在沈明瑜身上,上下打量,笑意更深,“果然是个齐整孩子,看着就温柔懂事,知行好福气。”
沈明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林夫人安好。夫人过奖了。”
林夫人亲手扶起她,腕上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触手温凉。
“好孩子,快起来。”
她笑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沈明瑜的脸,尤其是那双与明蓁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瞧着……倒有几分明蓁当年的模样,都是好孩子。”
提起明蓁,堂内气氛微凝。
郑氏眼圈立刻有些红。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叹了口气。
林夫人似才察觉失言,忙用帕子掩了掩口:“瞧我,真是不会说话,惹你们伤心了。
不过如今好了,明瑜进了门,朝哥儿也有了依靠,沈裴两家情谊更深,明蓁在天有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她话锋转得极快,又将话题拉回沈明瑜身上,“明瑜啊,在府里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短的,或是下人不懂事,只管跟你婆母说,可别委屈了自己。”
句句关怀,滴水不漏。
沈明瑜垂眸应道:“谢夫人关怀。祖母和婆母待我极好,府中一切都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
林夫人笑着,又拉过身边的侄女,“这是我娘家侄女,单名一个‘婉’字,性子腼腆,平日在家也少出门,今日带她来,也是想让你们年轻姐妹认识认识,往后多走动。”
苏婉便上前,细声细气地向沈明瑜行礼问好。
沈明瑜还了礼,心中却微微一动。
特意带了适龄的娘家侄女来裴府“走动”?
这林夫人的用意,恐怕不止是寻常交际。
众人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话题便围绕着家常琐事、京城趣闻展开。
林夫人极擅言辞,气氛很快被她带动得热络起来。
她似乎对沈明瑜格外感兴趣,不时问及她在沈府时的生活,喜好,读过什么书,可擅长女红等等。
沈明瑜一一答了,言辞谨慎。
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只显出几分符合她“惫懒”人设的平淡和中规中矩。
问到女红,她便说“略通针黹,只会做些简单的”。
问到读书,便说“闲时翻些杂书,打发时光”。
问到喜好,更是直接道“没什么特别喜好,不过是贪图安逸”。
她这番做派,落在林夫人眼中,倒像是个被娇养得有些平庸、没什么大志向的闺阁女子,与她那才名在外的二姐沈明蓁截然不同。
林夫人眼中笑意更深,似是满意,又似是有些别的意味。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裴老夫人露出乏色,林夫人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郑氏和沈明瑜送她到二门。
临上马车前,林夫人又特意拉着沈明瑜的手,亲切地道:“好孩子,今日一见,我是真喜欢你。往后若得了空,也常来我们府上坐坐,跟婉姐儿做个伴。”
说着,又从腕上褪下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沈明瑜手上,“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留着玩吧。”
那镯子通体碧绿,莹润欲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明瑜推辞不过,只得谢过收下。
送走林夫人,回到霁云轩,沈明瑜才轻轻吁了口气。
应付这种场面,比看顾孩子累多了,每一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几遍。
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放在妆台上。
碧绿的翡翠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让她觉得有些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