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栊一响,裴知行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是从衙门直接回来,还穿着官袍,深青色云雁纹的衣裳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肃穆。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一些动静,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脸色难看的裴以蔓,又落在神色如常的沈明瑜身上,最后看向榻上安睡的裴朝。
“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裴以蔓像是找到了救星。
或者说,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抢着道:“大哥哥,你可回来了!我不过是听说朝哥儿病了,好心过来探望。
谁知大嫂院子里的人拦着不让进,我好容易进来了,大嫂又……又拿话挤兑我,还非要送我这耳坠,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她颠倒是非,避重就轻,将自己挑衅的话抹得一干二净。
沈明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站起身,对裴知行微微一福:“夫君回来了。以蔓妹妹来探望朝哥儿,是我顾虑孩子需要静养,让底下人守着门,惹了以蔓妹妹不快。至于这耳坠,”
她看了一眼裴以蔓手中还捏着的锦盒,“是我见以蔓妹妹觉得我穿戴素净,想着年轻姑娘家爱鲜亮,正好有对颜色好的,便送与妹妹,并无他意。”
她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
语气客观,既不告状,也不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至于裴以蔓那些难听的话,她只字未提,却已足够让明白人听出端倪。
裴知行何等聪明,目光在裴以蔓那身扎眼的桃红衣裙上一扫,又看了看沈明瑜素雅的装扮和榻边吓得不敢出声的媛姐儿,心中便已了然。
他这堂妹骄纵跋扈,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她会跑到霁云轩来撒野。
“以蔓,” 裴知行声音冷了几分,“你大嫂顾虑朝儿病情,乃是正理。你既来探望,便该轻声细语,岂能在此喧哗?至于穿戴,”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看向裴以蔓,“你年纪不小,也该懂些规矩了。”
他没有直接训斥裴以蔓挑衅沈明瑜,而是揪住了她“喧哗”和“穿戴不合时宜”这两点。
既全了四房的脸面,也敲打了裴以蔓,更间接维护了沈明瑜“守礼”的立场。
裴以蔓被裴知行冷冰冰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
她素来有些惧怕这位冷面堂兄,此刻见他明显偏帮沈明瑜,更是又气又怕。
眼圈一红,将手中的锦盒往旁边高几上一扔,跺脚道:“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就不该来这霁云轩碍眼!”
说罢,竟转身捂着脸跑了出去,跟着她的两个婆子连忙追了出去。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媛姐儿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伯伯。”
裴知行脸色稍缓,对她点了点头:“媛姐儿也在。”
又对沈明瑜道:“以蔓无状,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明瑜微微颔首:“我明白。”
她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一只被惯坏了的、乱吠的小狗罢了,还不值得她动气。
只是,裴以蔓今日之举,恐怕并非单纯的骄纵。
四房……在这府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裴知行走到榻边,看了看熟睡的裴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问道:“今日可好些?”
“比前两日好些,能多吃些米糊了。”
沈明瑜答道,“方才太医来看过,说只要仔细将养,慢慢会好起来。”
“嗯。” 裴知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明瑜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家常衫子,乌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依旧沉静如水。
方才面对裴以蔓的挑衅,她不急不躁,从容化解。
甚至还能反将一军,这份心性,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沈家这个据说惫懒成性的七小姐,嫁过来不过是做个摆设,能安安分分不惹事便好。
如今看来,她似乎并非全无手段,只是这手段用得……
太过平淡了些,仿佛只是顺手为之,连情绪都懒得浪费。
“你做得很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沈明瑜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肯定她?
她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分内之事罢了。只是经此一事,往后怕是要更谨慎些。以蔓妹妹……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裴知行眸色微沉:“四房那边,你不必多虑。自有祖母和母亲管教。”
他顿了顿,又道,“过几日,府中或许有客至,你……准备一下。”
“客?”
沈明瑜心下微动,“不知是哪家的贵客?”
“是户部林侍郎的夫人,与母亲有些旧谊,听闻府中添了新妇,想来走动走动。”
裴知行语气平淡,但沈明瑜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户部林侍郎!?
父亲的同僚。
她记得父亲被申饬,似乎就与户部、工部的款项有关。
这位林侍郎在朝中似乎是中立派,与裴家素有往来。
但在这个敏感时刻,他的夫人前来“走动”,只怕不仅仅是女眷间的寻常交际。
“我明白了,会妥善准备。”沈明瑜应下。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就只能打起精神应对。
裴知行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看样子是去书房。
他走后,媛姐儿才小声问:“大伯母,以蔓姑姑是不是不喜欢你呀?”
沈明瑜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有些人,你不需要她喜欢,只要她不敢欺负你就好了。”
媛姐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嬷嬷这才上前,有些担忧地道:“大少夫人,五小姐的性子……今日在她大哥哥这里吃了瘪,怕是回去要在四夫人面前说道。四夫人最是护短……”
“无妨。”
沈明瑜打断她,神色淡然,“四婶娘若是个明理的,自会管教女儿。若不明理……”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她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可能来自长辈的刁难,而是明日天气如何。
赵嬷嬷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不知怎的,心头那份担忧竟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这位新进门的大少夫人,看着年轻,性子懒散,可那双眼,沉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心。
或许……霁云轩往后的日子,并不会如她们最初所想的那般艰难。
沈明瑜却已不再想裴以蔓的事。
她重新坐回榻边,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闲书,就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天光,慢慢翻阅起来。
暖阁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孩子均匀轻柔的呼吸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将她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里。
她垂眸看书的侧影,静谧安然。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激起。
只是,这裴府深宅,暗流岂会只有一处?
今日是骄纵的堂妹。
明日或许就是笑里藏刀的婶母。
后日,又或许是来自更遥远朝堂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