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白走出办公室时,那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已然撞入耳膜,像一块冰棱骤然摔碎在金碧辉煌的大理石地面上。
声音的源头在走廊尽头,靠近机要档案室的转角处。
一个拔高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焦躁与蛮横的男声,正试图盖过一个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女声。
“苏晚晴!你装什么清高?我爸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不就是个破秘书吗?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是周子轩的声音,周聿白再熟悉不过。
那声音里惯有的轻浮和此刻因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的跋扈,让周聿白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他放轻脚步,无声地停在转角阴影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目光越过转角,清晰地锁定目标。
他的儿子,周子轩,一身价格不菲却穿得歪斜的潮牌,头发精心抓出凌乱的造型,正用身体半堵着档案室的门口,姿态强横。
他的对面,是苏晚晴。
她穿着周聿白早已熟悉的、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行政套裙,身姿笔直如修竹。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只有一层薄冰般的疏离。
她怀里抱着几份厚厚的卷宗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一种无声的抗力。
“周公子,”
苏晚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淬过,
“请自重。这里是工作场合。我现在是周部长的秘书,只是秘书。过去的事情,请你不要再提。请让开。”
她的目光掠过周子轩的肩膀,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障碍物。
“工作场合?”
周子轩嗤笑一声,身体又往前逼近半步,带着烟味的气息几乎要喷到苏晚晴脸上,
“少拿我爸和工作压我!你不就是个……”
“周子轩。”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淬了冰的刀锋骤然出鞘,精准地切断了他后面所有不堪入耳的话。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子轩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肩膀猛地一缩,嚣张跋扈的表情僵在脸上,如同拙劣的油彩面具。
他猛地回头,撞上父亲周聿白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在无框眼镜之后,镜片反射着顶灯清冷的光,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寒潭,却带着无形的、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压。
苏晚晴的身体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如同拉满的弓弦,但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抱着卷宗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周聿白缓步上前,脚步声在骤然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两人之间,高大的身影无形地将苏晚晴护在了身后。
他没有再看儿子一眼,目光落在苏晚晴怀里的文件上,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场不堪的闹剧从未发生:
“小苏,下午两点‘区域协调发展规划’的专题会材料,备好了吗?”
“备好了,部长。”
苏晚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专业与冷静,
“初稿、精简版、数据附表、风险评估摘要,都在这里。需要现在送您办公室过目吗?”
她清晰地报出文件分类,目光坦然迎上。
“嗯,送去我办公室。”
周聿白微微颔首,这才缓缓转向面如土色的儿子。
他抬手,动作从容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点温和的表象。
“至于你,”
他看向周子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立刻离开。还有,这个学期的《政治伦理与廉耻修养》课程,回去重修。成绩单,我会亲自过问。”
“爸!我……”
周子轩试图辩解,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嚅动了一下。
“需要我让保卫处请你出去吗?”
周聿白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选项。
那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耐心耗尽。
周子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怨毒的目光在父亲冰冷的面容和苏晚晴沉静的侧脸上狠狠剜过,最终化作一声不甘的闷哼,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冲向了电梯间方向,留下空洞的回响。
那股混合着廉价香水和烟草的浊气终于散去。
走廊恢复了它应有的庄重与肃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周聿白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落在苏晚晴依旧紧绷的肩膀线条上。
片刻静默后,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些许。
“小苏,”
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工作归工作。这类无谓的干扰,不必放在心上。做好你分内的事。”
“我明白,部长。谢谢部长。”
苏晚晴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她抱着卷宗,侧身让开道路,动作干净利落。
周聿白没再多言,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苏晚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空气中,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似乎还在隐隐浮动,又被两人刻意维持的平静迅速掩盖下去。
部委大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四合,将繁华的京城缓缓浸入一片由霓虹点缀的深蓝丝绒之中。
办公室内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
苏晚晴将最后一份需要周聿白签批的文件轻放在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角,旁边放着她整理好的、明日部长行程的简要备忘。
“部长,文件都处理好了。明天的日程已同步到您的移动终端和内网日程表。”
她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清晰而平稳。
周聿白从一份涉外经济协定的草案中抬起头,摘下眼镜搁在桌上,眉宇间带着一丝高强度工作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扫了一眼那份打印工整的行程备忘,微微颔首:
“嗯,效率很高。辛苦了。”
他的目光掠过苏晚晴,窗外流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外面雨不小,”
他看了一眼落地窗上蜿蜒滑落的水痕,语气比平日多了份随意,
“让小赵送你一趟吧。”
小赵是他的专职司机。
这并非规定内的关怀。
苏晚晴微微一怔,随即婉拒:
“谢谢部长,不用麻烦赵师傅。公共交通很方便的。”
她微微颔首,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
周聿白却已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司机值班室的号码,简洁吩咐:
“小赵,送一下苏秘书回家。”
他的动作果断,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掌控感。
电话那头传来干脆的应诺声。
放下电话,周聿白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大衣:
“正好,我也下去。”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苏晚晴身边时,脚步略顿。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雪松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拂过,那是他惯用的须后水和他办公室里经年累月浸润的墨香。
苏晚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即,她感到左侧肩头传来极轻微的触碰——
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
周聿白的手只是在她肩上极其自然地拂了一下,动作轻如羽毛拂过。
“掉了一片叶子。”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指尖扫过的地方,仿佛残留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暖煦。
苏晚晴低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深灰色的肩垫上,一片小小的、金黄色的银杏叶,正悄然飘落在地毯上。
她瞬间意识到,这叶子大概来自部长办公室外那条著名的、栽满古老银杏树的内部道路。
什么时候粘上的?
她竟毫无察觉。
“……谢谢部长。”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心跳却在刚才那微不可察的触碰和这片意外出现的叶子间,漏跳了一拍。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微微泛起的、不合时宜的热度。
他不再言语,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苏晚晴迅速收敛心神,拎起公文包,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运行的低鸣。
周聿白沉默地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的线条在电梯顶灯下显得冷硬而深邃。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他松开的领带上——
一丝不苟的仪态透露出难得的疲惫,那深色的真丝领带此刻松散地垂着,在颈间形成一个随性的弧度,与白天那个威严、掌控一切的部长形象微妙地不同。
黑色的奥迪A8L已经停在楼前专属的车位上,司机小赵撑着伞站在车旁。
雨丝在车灯的光束中斜斜飘落,如同亮银色的帘幕。
周聿白率先坐进后座。
苏晚晴略微迟疑,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这是规矩。
“坐后面吧。”
周聿白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雨大,前面视野不好。”
苏晚晴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依言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舒适,混合着真皮座椅和淡淡雪松香气的味道。
她小心地坐进去,尽量靠着自己这一侧的车门,与周聿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公文包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夜的街道。
窗外,雨幕笼罩下的京城流光溢彩,路灯、车灯、高楼巨大的霓虹广告牌,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染开模糊而斑斓的光影。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唰——唰——”声,以及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小苏。”
周聿白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这片静谧。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道路上,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随意的松弛感,与办公室里的严整判若两人。
“在部里这半年,做得很好。”
他没有看她,像是在对着空气陈述,
“年轻人里,少有你这份沉稳和条理。”
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出自一个以苛刻和严谨著称的领导之口。
苏晚晴的心微微一紧,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公文包上。
“部长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还有很多要学习。”
她的回答谦逊得体。
短暂的沉默。
雨刮器规律地扫开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水流,光怪陆离的城市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压力不必太大,”
周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缓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工作……和生活,都一样。”
他的话音落下,最后几个字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车内氛围陡然变得有些不同。那层坚固的、上下级之间的无形壁垒,似乎被这看似平淡的话语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超越了工作范畴的、难以名状的暖流,伴随着车内空调的暖风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无声地弥散开来。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端正地坐着,视线落在窗外急速倒退的、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光斑的霓虹招牌上。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防护的区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想起了四年前,清华百年礼堂辉煌的穹顶下。
彼时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热烈的掌声。
礼堂前排就坐的嘉宾席里,她曾不经意瞥见过那个身影。
彼时,他应是某省省委书记,正襟危坐,面容沉静,是台下众多重要人物中并不最显眼的一员。
他同样在鼓掌,姿态沉稳,眼神深邃,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专注和疏离感,于她而言,只是台下模糊背景中的一个符号。
时移世易。
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如今成了她命运轨迹中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她敬畏的领导,也无形中是斩断她过往情丝的一柄利刃。
此刻,他坐在她身侧不足半米的位置,领带微松,说了句“压力不必太大”。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平稳而沉默。
苏晚晴挺直着背脊,望着窗外不断变幻的光影。
车内暖意融融,周聿白的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着。
那丝悸动并未平息,反而在沉默中悄然蔓延,如同藤蔓,无声缠绕上她恪守秩序的心防。
她感到手心有细微的汗意渗出来,紧紧贴着冰冷的公文包皮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