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十足,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摆放着名贵的兰草,也难以驱散那份属于政策制定中心的肃穆。
椭圆形的深色桌面上,投射着复杂的经济模型图表。
周聿白端坐主位,深色的西装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听着某司长的汇报,指尖偶尔在摊开的文件上轻点一下,目光沉静锐利。
苏晚晴坐在他斜后侧稍低一级的秘书席位上,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无声地敲击,将发言要点、关键数据、以及部长偶尔插入的犀利提问和点评,一丝不苟地录入文档。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噪音都无法侵入她的领域。
周聿白听着汇报,视线却似乎不经意地从发言者身上挪开,落在了旁边那抹沉静的侧影上。
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
他看到她敲击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偶尔遇到一段复杂的论述,她秀气的眉头会极其轻微地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指尖翻飞。
“这里,”
周聿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自然地朝着苏晚晴的方向微微侧身,身体微微倾斜,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与旧书页的气息瞬间包裹了苏晚晴的听觉和嗅觉。
他的手指越过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空隙,在她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虚点了一下,
“数据口径注意区分‘同比’和‘环比’,在纪要里用备注标清楚背景说明。”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工作指令特有的简洁,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苏晚晴的心跳猛地错了一拍,指尖悬在键盘上,周遭会议室的宏大议题仿佛被短暂地抽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大气场带来的无形压迫,以及那骤然缩短的距离感所带来的、令人心悸的温热。
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是,部长。”
她立刻应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迅速在文档里添加了备注标记。
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恢复了流畅,但心底那片被骤然惊扰的湖面,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开来,隐秘而汹涌。
他并未立刻移开,目光似乎在她已经修正的文档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误,才缓缓坐正,重新看向发言者,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指导瞬间。
只有苏晚晴知道,那短暂靠近的温度和气息,像一枚无形的烙印,悄然落在了心底。
几天后,飞往南方考察的专机轰鸣着冲上万米高空。
舷窗外,厚重的云层如同广袤无垠的白色雪原。
高强度的工作连轴转,加上长时间的飞行,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强撑的意志。
苏晚晴坐在周聿白后方靠窗的位置,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整理思绪,却在引擎低沉均匀的轰鸣声中,不知不觉沉入了浅眠。
她的头微微歪向舷窗一侧,呼吸变得轻缓绵长,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
周聿白在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简报后,合上文件夹。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后座上那个安静睡去的身影上。
日光透过舷窗,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工作时的那份清冷严谨,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他看着那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机舱里的温度确实偏低。
他沉默片刻,没有丝毫犹豫地解开了自己安全带,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机舱内空间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
他拿起自己搭在旁边座位上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带着他独有的体温和清冽气息——
无声地走到苏晚晴身边。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大衣披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
厚实温暖的羊绒瞬间隔绝了空调的微凉,沉甸甸地包裹住了她。
衣服落下的瞬间,苏晚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其实在他起身时就已半醒,只是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此刻,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雪松气息混杂着独属于他的体温,如同暖流般将她密密匝匝地包裹。
她没有睁眼,任由那份沉甸甸的暖意覆盖全身。
脸下意识地、更深地埋进了柔软的羊绒衣襟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颈间的温度和气味。
嘴角,在无人可见的衣料深处,悄悄地、克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仿佛汲取到了隐秘的甘泉。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南方某省省会机场。
舱门打开,一股带着潮湿水汽的、与干燥北方截然不同的温热空气涌入。
机舱外,停机坪上灯火通明,早已等候的地方几位主要官员和随行人员的身影清晰可见。
周聿白率先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舱门。
苏晚晴紧随其后,刚睡醒的意识还有些许朦胧,加上披着的大衣略显沉重,下舷梯时,高跟鞋不小心踩在了阶梯边缘,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声低沉急促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迅捷而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侧,稳稳地将她扶抱回安全的阶梯上。
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瞬间驱散了所有跌落的危险。
苏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猛地抬头,撞进周聿白近在咫尺、带着真切关切和一丝未褪去紧张的眼眸里。
那深邃的眼瞳映着机场的灯光,清晰地映出她瞬间煞白又迅速涌上红晕的脸颊。
“没…没事!谢谢部长!”
她慌忙站稳,声音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和羞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大衣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台阶下方等候的官员们,目光齐齐聚焦在这短暂的一幕上。
有人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有人则迅速收敛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微妙的气氛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聿白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和保护只是旁人的错觉。
他自然地收回手,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脸上挂起得体的、公式化的微笑,大步走向迎接的人群,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
“王省长,辛苦各位久候……”
官场的寒暄与应酬无缝衔接,沉稳的握手,得体的笑容,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周聿白瞬间切换回那个掌控全局、沉稳威严的部长姿态,仿佛刚才舷梯旁那个瞬间流露紧张、伸手扶住年轻秘书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黑色的考斯特早已静静停在旁边。
地方官员殷勤地拉开中门。
周聿白侧身,对刚走下舷梯、脸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的苏晚晴示意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苏,上车。”
“是,部长。”
苏晚晴抱着公文包和他那件大衣,低着头,快步走向车门。
她感觉到那些来自地方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耳根的热度又升腾起来。
“外面湿气重,风凉。”
周聿白在她身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苏晚晴心头又是一颤,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钻进了车内靠窗的位置。
周聿白与地方官员简单握手告别后,也弯腰坐进了车内,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那些探究的目光。
车内空间顿时显得私密而安静。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
车厢内暖气还未完全充盈,带着一丝刚启动的凉意。
苏晚晴将他的大衣小心地叠放在旁边空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的冰凉感依旧残留着刚才的惊吓和紧张。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周聿白的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
他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他的指尖极其绅士地、蜻蜓点水般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碰。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击穿了苏晚晴的皮肤,直抵心尖。
“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声音低沉地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似乎只是单纯的疑问,却又仿佛蕴藏着更深层次的关切。
苏晚晴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被触碰的手背窜上脸颊,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几乎要把唇瓣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没事,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吹了点风。”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羞涩和慌乱,脸颊烫得惊人。
周聿白沉默了一瞬,目光似乎在她染上绯红的侧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秒。
随即,他抬眼看向前方驾驶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下达指令:
“小李,把暖气开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