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0:16:51

西郊某培训中心,三楼东侧尽头的房间。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

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角有个饮水机,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

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来自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周聿白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两位中纪委工作人员。

左边那位四十出头,姓赵,是第八纪检监察室的处长;

右边年轻些,姓孙,负责记录。

桌上摆着录音笔、笔录纸、一叠材料,还有周聿白那部已经被收走的私人手机——

装在透明的物证袋里。

“周聿白同志,根据相关规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谈话。”

赵处长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请你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

“好的。”

周聿白点点头。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腕表已经被取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部。

从被带到这里开始,他的表情就没有变过——

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职业化的平静。

“第一个问题。”

赵处长翻开材料,

“关于举报材料中反映的,你在2019年至2021年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经营活动谋取利益的问题。请说明具体情况。”

周聿白略作思索,语速平稳:

“2019年,我担任部长助理期间,分管对外经贸合作。当年八月,我堂弟周明辉的企业参与了一个对非援助项目的投标。这个项目由商务部牵头,我部只是协办单位。招标过程全程公开,我本人没有参与评审,也没有就该项目向任何部门打过招呼。最终中标的是另一家企业,周明辉的公司没有中标。”

“但举报材料显示,你在项目立项阶段,曾主持过相关协调会。”

“我主持的是部际协调会,讨论的是对非援助的整体政策导向,不涉及具体项目。”

周聿白纠正道,

“会议纪要和参会人员名单都有存档,可以查证。”

赵处长与孙记录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

“那么2020年,你妹妹周雅婷的公司获得进出口资质绿色通道审批,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周雅婷的公司从事高新技术产品出口,符合国家鼓励类产业目录。”

周聿白对答如流,

“绿色通道审批是海关总署的政策,我部不负责具体审批。她公司是通过正常渠道申请,所有材料齐全,审批时间符合规定流程。我本人没有就此向海关方面做过任何沟通。”

“但你当时分管外贸司,外贸司和海关总署有工作联系。”

“工作联系是部门之间的正常往来,不代表个人可以干涉具体审批。”

周聿白的语气依然平稳,

“如果组织认为有问题,可以调取当时的审批档案,核查每一个环节的合规性。”

赵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换了个方向:

“好,那我们谈谈第二个问题。关于你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举报材料反映,你长期与一名叫苏晚晴的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一子。是否属实?”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周聿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处长:

“这个问题,属于我的个人隐私范畴。”

“但你是高级领导干部,生活作风问题也是纪律审查的内容。”

“我理解。”

周聿白点点头,

“那么请明确一下:这个问题的调查,是基于哪一条党纪国法?是认为我存在权色交易,还是单纯对个人道德层面的审查?”

赵处长顿了顿:

“接到举报,组织需要核实情况。”

“好。”

周聿白身体微微前倾,那个惯常的、掌控会议节奏的姿态又回来了,

“关于我的个人生活,我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任何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如果组织认为我的私人关系影响了公正履职,可以举证,我可以解释。但如果只是对个人选择的道德评判——赵处长,我们都是党员,也都是这个系统里的老人了,有些话不妨直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一个干部有没有问题,看的是他有没有违反党纪国法,有没有损害国家和人民利益。我周聿白在任七年,主持签署了四百多份国际合作文件,推动了十七项重大改革,部里的绩效考核连续五年位列前茅。这些是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至于个人生活……”

他轻轻摇头,

“如果组织认为这构成问题,我接受审查。但我想提醒一点: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生活作风问题的认定,需要有具体的情节和后果。我建议,我们还是把重点放在更实质性的问题上。”

赵处长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见过太多被审查的干部——

有痛哭流涕的,有强装镇定的,有百般抵赖的,也有试图讨价还价的。

但像周聿白这样,在审查室里还能反客为主、条分缕析地跟你讲党纪条例的,实属罕见。

“周部长,”

赵处长换了称呼,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些,

“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举报材料既然反映了,我们就必须核实。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周聿白靠回椅背,

“所以我积极配合。但我有个请求——或者说,是个建议。”

“请说。”

“赵处长,孙同志,”

周聿白的目光扫过两人,

“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有些规矩彼此都懂。审查谈话,问什么答什么,这是纪律。但我坐了三个小时,你们问的都是这种边缘问题——亲属经商、个人作风,这些举报材料,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有人精心筛选过的。不痛不痒,但又足够引发关注。”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所以咱们也别绕圈子了。直接告诉我:实名举报人是谁?举报的核心问题到底是什么?是政治问题,经济问题,还是所谓的‘团团伙伙’?你们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赵处长沉默了。

按照规定,他不能透露举报人信息,也不能透露调查进展。

但周聿白这番话,精准地点破了这场审查的微妙之处——

表面上严肃认真,实际上双方都在试探底线。

“周部长,调查有调查的程序……”

赵处长试图回到官方话术。

“程序我懂。”

周聿白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锐利,

“《监察法》第三十九条,监察机关对涉嫌职务违法和职务犯罪的人员进行谈话,应当出示证件,告知权利义务。第四十条,严禁以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方式收集证据。这些我都背得出来。”

他盯着赵处长:

“所以赵处长,咱们按规矩来。你们按程序问,我按事实答。但我也提醒一句:我是被‘规’起来了,不是‘拘’起来了。这两者的区别,你们比我更清楚。”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孙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同一时间,培训中心主楼,纪检监察室主任办公室。

刘正平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刚刚送来的谈话笔录摘要。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纪检干部。

赵处长站在桌前,汇报着上午的谈话情况。

“总体来说,周聿白的应对非常老练。”

赵处长实事求是地说,

“对亲属经商的问题,他能提供具体的时间、会议、文件依据;对作风问题,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把问题抛回给我们,要求我们明确审查依据。”

刘正平抬起头:

“他最后那段关于‘规’和‘拘’的话,原话是怎么说的?”

赵处长回忆了一下,尽量复述:

“他说‘我是被规起来了,不是拘起来了。这两者的区别,你们比我更清楚。’”

刘正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主任,我们接下来……”

“按计划继续问。”

刘正平重新戴上眼镜,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周聿白不是一般人,他在系统内的影响力,你们清楚。”

赵处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主任,其实我们内部也在讨论……这次举报,时机太巧了。周部长刚刚在部里部署完应对国际摩擦的工作,人就进来了。而且举报材料虽然看起来面面俱到,但真正能坐实的硬伤,目前还没有发现。”

刘正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

“小赵,你在纪委工作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见过不少干部进来又出去吧?”

刘正平转过身,

“有的出去就进去了,有的出去官复原职,还有的……出去之后,过几年成了你的顶头上司。”

赵处长心头一震。

“周聿白今年五十三岁,副部级七年,正部级后备人选。”

刘正平慢条斯理地说,

“这次的事情,如果查无实据,或者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他最多背个处分,调离现职。但以他的能力和背景,过个一两年,换个地方重新起来,不是没有可能。”

他走回桌前,敲了敲那份笔录:

“所以啊,问话的时候,该硬的要硬,该软的时候也要软。公检法轮流转,纪委也不是终点站。今天你审他,明天他可能就是你领导的领导。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明白。”

赵处长点头,

“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去吧。”

刘正平摆摆手,

“下午继续。记住,依法依规,实事求是。”

周聿白的部长办公室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晚晴坐在周聿白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她对面站着周聿白的秘书小陈——

一个三十出头、跟了周聿白八年的年轻人,此刻脸色同样凝重。

“什么时候的事?”

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天上午十一点多,在部党组会上直接被带走的。”

小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消息是李副部长让办公厅通知我的,要求我暂时接管部长办公室的日常事务,等待进一步指示。”

“理由呢?什么理由?”

“中纪委的人只说‘配合调查’,没有说具体事由。”

小陈顿了顿,

“但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应该是接到了实名举报。”

苏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举报内容?经济问题?作风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目前还不清楚。”

小陈谨慎地说,

“但李副部长暗示,可能涉及多个方面。”

“周部长父母那边呢?他们知道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小陈的声音更低了,

“他打了几通电话,但这次……情况不太一样。对方口风很紧,连举报人是谁都不肯透露。老爷子说,这次是动了真格。”

苏晚晴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苏小姐,”

小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部长之前交代过我一句话。他说,仕途波诡云谲,谁也不能保证一帆风顺。如果哪天他出事,要我第一时间安排你和孩子出国。”

苏晚晴猛地抬头:

“出国?”

“是。去瑞士,部长在那里有信托安排,足够你们……”

“我不走。”

苏晚晴斩钉截铁。

“苏小姐,您听我说。”

小陈急了,

“中纪委接下来肯定会找您谈话。他们的手段……您可能不了解。问话的方式,施加的压力,尤其是您和部长的这种关系摆在明面上,他们一定会从您这里找突破口。您一个女同志,又带着孩子,怕是……”

“熬不过?”

苏晚晴替他说完,嘴角却扯起一个苦涩的笑,

“小陈,你跟了部长这么多年,应该了解他的为人。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吗?”

小陈沉默了。

“经济问题?他缺钱吗?他名下的财产,除了工资就是祖上留下的那点东西,清清白白。政治问题?他在大是大非上,从来没有过动摇。作风问题……”

苏晚晴顿了顿,声音坚定,

“我和他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私人选择,没有权色交易,没有利益输送。他们能拿这个做什么文章?最多说他道德有亏,给个处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只要不是重大政治错误,只要没有确凿的贪污受贿证据,就动不了他的根本。他那个级别,那个位置,不是几封举报信就能扳倒的。”

“可是……”

“小陈,”

苏晚晴转过身,眼神清明,

“你刚才说,中纪委会找我谈话。什么时候?”

“应该就这几天。”

“好。”

苏晚晴点点头,

“如果他们来,你帮我带句话:我苏晚晴,随时配合组织调查。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请他们带回去。”

她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我和周聿白的关系,是我们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与公权力无关。第二,我们的孩子是合法公民,享有宪法赋予的一切权利。第三,如果组织认为我的存在影响了周聿白同志公正履职,我可以离开。但在他接受审查期间,我不会走,也不会让孩子走。”

小陈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曾经清冷柔弱的女学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

坚韧?

不,不止是坚韧,还有一种近乎凌厉的清醒。

“苏小姐,您这是……”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苏晚晴走回桌前,拿起周聿白常用的那支钢笔,握在手里,

“他不是说了吗?那我就等着,看他怎么从那里走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办公室厚重的墙壁,仿佛能看到西郊那个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

“你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我苏晚晴,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