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地牢深处。
法阵汇聚的阴冷湿气沿着石壁滑落,在黑暗中凝成玄阴水珠。
一滴一滴,刺入陆凡早已寒意浸透的衣襟内。
他盘膝坐在角落,咬着牙,默不作声引玄阴寒气入窍。
锤炼着剑窍内一柄剑胚。
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显露出他并非寻常囚徒。
“大师兄!”
牢门外,忽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劝诱。
“你的元阳龙体与师娘的元阴凤体,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师父将你关进大牢,绝非真疑心你是天剑宗卧底。”
“若你能自废元阳龙体,表明心迹,师父自然会考虑放你出来……”
阴影里,陆凡背对着师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呵,自废道体?
在修真界,这和死有什么分别!
陆凡的师傅叫岳之衡。
明面上是这代合欢宗宗主,暗地里才是天剑宗潜伏多年的卧底!
陆凡对此心知肚明。
因为他也来自天剑宗,奉命监视野心勃勃的岳之衡!
不知岳之衡对他起了疑心,还是忌惮他这个潜在合欢宗继承人,现在决心要将他道体毁去。
若非这元阳龙体受合欢宗长老会庇护,不可加刑,他早已死过千百回!
“岳之衡!”
陆凡心中冷笑,目光锐利如刀。
“你最好祈祷我永无出头之日。”
他凝视着墙角一只正贪婪汲取阴秽之气的阴影虫,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剑气掠过,将其无声灭杀。
“否则,不在你身上捅出十万个窟窿,我陆凡二字,倒着写!”
光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数月之后,合欢宗不再太平。
地牢虽与世隔绝,但上空仍能时常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法宝碰撞的山崩地裂之声。
剧烈时,整座地牢都随之簌簌颤抖,碎石尘埃不断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这日,陆凡正在打坐中,默默锤炼着体内剑胚!
嘶呀——!
生锈的沉重牢门,忽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骤然洞开……
久违的天光刺入,驱散了如墨黑暗。
“大师兄,大长老有请。”
一名弟子站在门外,语气复杂。
当陆凡踏出地牢,久违的天光刺得他双眼微眯,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待视野逐渐恢复,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然一滞。
举目望去,昔日灵气缭绕、雕梁画栋的宗门,已化作一片焦土。
灵峰崩摧,宫阙倾颓,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术法肆虐后的死寂。
好一场惨烈的大战!
陆凡心中凛然,对那位素未深交却以铁腕平定乱局的大长老,生出了十二分的忌惮。
合欢殿内。
昔日华美恢弘的合欢主殿,此刻已满是激战的痕迹。
穹顶琉璃瓦破碎,露出大片灰蒙的天空,白玉地砖龟裂,随处可见焦黑的法术残痕。
上首,原本属于宗主的主位之上,此刻端坐着一袭烈焰般红衣的大长老秦望舒。
她凤目含威,缓缓扫视全场,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无人敢与之对视。
侧下方,宗主岳之衡面色灰败,气息紊乱,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陆凡垂眸,瞬息间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入眼底,对着主位上的秦望舒恭敬一礼:
“弟子陆凡,拜见大长老。”
目光扫过狼狈的岳之衡时,陆凡那份刻骨的冰寒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虽一闪而逝,却让修为大损的岳之衡脊背莫名一凉。
陆凡才刚刚站定,秦望舒锐利如刀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仔细探查。
查察到他的“天赋异禀”,她红唇微不可察地惊启了一瞬,白皙的脸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绯红。
“咳,不愧是……元阳龙体!”
秦望舒轻咳一声,强行压下体内玄阴之体因那至阳气息而引起的微妙共鸣与悸动。
旋即,她目光倏地转向气息萎靡的岳之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岳之衡,你修为已受重创,以后就由陆凡和苏云裳双修吧!”
陆凡闻言,猛地抬头,嘴巴惊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云裳是他的师娘!
“云裳她……毕竟是陆凡师娘!”
岳之衡挣扎开口,嗓音沙哑。
“若行此等之事,玄门正道将如何看待我合欢宗?”
“玄门正道?”
秦望舒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
“我们合欢宗行事,何曾需要看那些道貌岸然者的脸色?”
“再说,”她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
“那些伪君子配吗!他们自己男盗女娼的勾当,莫非还少了?”
岳之衡双拳骤然握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几乎要掐入掌心。
“你今天就和陆凡割断师徒关系,让出宗主之位。”
秦望舒语气冰冷,宣判着他的结局:
“陆凡身为宗门大师兄,身负元阳龙体,继任宗主,名正言顺。届时,苏云裳是为道侣,还是宗主夫人,谁又能再多置喙?”
陆凡心神剧震,整个人都是懵的。
穿越此界,一直没等到系统,修行全靠一步一脚印,一路攀爬。
卧底十年,隐忍负重,所求不过活命与破局!
命运曲折离奇,运气终于来了?
岳之衡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望向那道静立在殿柱旁的素雅身影,嘶声道:
“大长老!宗门铁律,双修之事,重在你情我愿,不可强求!云裳她……”
秦望舒目光一厉,骤然打断,声音拔高,蕴含着怒其不争的灵压,响彻整座残破的大殿:
“我已给了你数年时间!是你自己境界停滞不前,咎由自取!
你多年来明里暗里打压陆凡,真当我不知?
你口口声声指认他是卧底,我看办事不力、心怀鬼胎的你,才最可疑!”
她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字字诛心:
“苏云裳的元阴凤体已经等你多年,合欢宗不能再耽搁!
何况,元阳龙体与元阴凤体,本就是天作之合!
如今合欢宗危在旦夕,你又不成器,这能怪谁?”
陆凡怔在原地,心神激荡,视线却本能地锁住了那道身影——师娘苏云裳。
她一袭素雅流云裙,身姿窈窕,宛如月下仙姝。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此刻,那清丽绝伦的容颜上染着的淡淡忧戚,非但不损其美,反让她如同晨间带露的幽兰。
她美得惊心动魄,直击灵魂深处,让人望之一眼,便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陆凡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拜师入门的那一日。
他恭敬奉上拜师茶。
她微微倾身,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那手,指如削葱,根根细腻,莹白温润得不像凡尘之物。
随着她衣袖的轻滑,一股清冷幽邃、如空谷幽兰悄然绽放的暗香,瞬间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鼻尖,烙印在他的神魂最深处。
那一刻的惊鸿一瞥,那绝美的侧影,那纤纤玉指,那缕蚀骨幽香……
成了陆凡此后十年无数隐忍蛰伏的夜晚里,唯一带有温度的记忆。
他曾无数次在无人处,于指尖凝出一缕微薄的灵气,试图模拟、复现那味道,却终是徒劳。
有些东西,独一无二,见过,闻过,便再也无法从生命中剥离。
这份源自少年时期最初始的悸动与仰望,在岳之衡多年打压下,非但未曾磨灭,反而发酵成一种深沉而执拗的、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今,这轮高悬天际、他曾只能仰望的明月,竟被命运亲手推到他面前,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殿内死寂,只剩下岳之衡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秦望舒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来,落在陆凡身上:
“陆凡,宗门规矩,不可强迫。你可愿与师娘苏云裳结为道侣?”
殿内,落针可闻。
“咚!”
“咚!”
“咚!”
陆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的声响,每一次跳动都震耳欲聋。
十年蛰伏,陆凡已经看清太多。
他早已不是那个对师门之命唯命是从的青涩少年。
什么卧底任务,什么正邪之分,都见鬼去吧!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实力才是永恒的真理!
现在,先他妈坐上宗主之位再说!
陆凡的目光掠过岳之衡那怨毒绝望的眼神。
最终,坚定地、毫不回避地定格在苏云裳那清丽绝伦却又带着淡淡忧戚的脸上。
就是这一刻了。
他腰背挺直,踏前一步,不再是那个隐忍蛰伏的弟子,而是即将执掌自己命运的枭雄!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一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决绝:
“能得师娘…能得云裳圣女为道侣,是陆凡毕生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响彻大殿:
“我,求之不得。”
他这句话,是对大长老说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脸色煞白的师父岳之衡身上。
刹那间,整个合欢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下一刻,所有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直沉默,却决定着最后答案的绝美身影——苏云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