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黛儿赶到山下时,已是巳时三刻。
陆凡与苏云裳的婚礼庆典,已然开始。
合欢宗主殿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峰弟子、附属世家、往来宾客黑压压站了一片。
空中还悬浮着数十艘灵舟,人影绰绰,皆是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
宋黛儿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她特意换了身水绿色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蝶恋花纹,腰系银丝绦,更衬得腰肢纤细,胸脯饱满。
发髻梳成流行的飞仙髻,插一支碧玉步摇,行走间步摇轻晃,漾开几分娇媚。
不少年轻弟子目光都在她身上流连,喉结悄悄滚动。
宋黛儿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场中的陆凡,眼中神色复杂。
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
“陆凡那小子如今春风得意……男人在这种时候,防备最是松懈……”
可看着场中身姿挺拔,元阳之气隐隐有龙吟相伴的陆凡,宋黛儿心里突然没底。
打肯定是打不过,只能以身色诱,但这般场合,该如何寻到机会?
庆典,正行至要紧处。
广场中央,一株高逾百丈,枝叶如华盖的千年古树静静矗立。
此树名为“祈运灵树”,乃是各宗门气运的象征,通常是开宗立派时祖师手植。
合欢宗这棵灵树已有数千年,汇聚了合欢宗及辖下数百万凡人的香火气运。
树身需数十人合抱,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呈心形,四季常青。
那碧绿的叶子实为香火气运所化,叶落谁身,便是灵树赐福。
陆凡站在灵树下,仰头看着这株千年古木,心中百味杂陈。
十年了。
他清楚记得初入宗门时,还是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
那日拜师典礼后,岳之衡领着他来到这棵灵树下,要他焚香叩拜,祈求宗门气运庇佑。
陆凡虔诚跪拜,心中默念着天剑宗的训诫,也念着对未来的期许。
可那日,灵树纹丝不动。
一片叶子都未曾落下。
岳之衡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冷哼道:
“灵树有灵,不赐福于你,说明你与宗门缘分浅薄。日后需更加勤勉,方有可能得到认可。”
那时的陆凡还当真了。
此后十年,每逢宗门大典、祭祀之日,他都会特意前来,在灵树下恭敬行礼。
他见过太多同门得到赐福——
二师弟第一次突破炼气后期时,灵树落下一片半黄叶子,岳之衡当场赏了他一瓶聚气丹。
三师妹在宗门大比中夺得头名,灵树连落三片碧叶,她因此被破格提拔为内门执事。
就连去年刚入门,身具通明剑体的小师弟,也在入门仪式上得了两片赐福,一时轰动全宗。
唯独陆凡,这个宗门大师兄,从未得过一片。
一次都没有。
弟子们私下纷纷议论:
“还宗门大师兄呢,连灵树都不认可的大师兄,算什么大师兄?”
岳之衡更是借此打压:
“连宗门气运都不眷顾你,说明你命格与合欢宗相冲。若非看在元阳之体的份上,早该将你逐出师门!”
那些年,陆凡每次经过这棵树下,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那郁郁葱葱的华盖,那随风轻响的枝叶,在他眼中不是祥瑞,而是一面照妖镜——
照出他在这宗门里格格不入的尴尬处境!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卧底的身份被灵树感知到了?
可转念一想,岳之衡不也是卧底?他为何能稳坐宗主之位多年?
后来陆凡才渐渐明白:
灵树赐福,看的不是忠诚,而是修士身上的气运!
或者说,是这人将来能为宗门带来好运的可能。
岳之衡当年接任宗主时,灵树曾落下六片碧叶加身,那已是近几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赐福。
所以哪怕他修为不是最高,资历不是最老,也能服众。
师娘,就是那时候被忘情老祖许配给岳之衡的。
而陆凡,一个五杂凡灵根,还被身怀大气运的宗主师父打压。
在灵树看来,恐怕此生也就这样了,不值得浪费半点气运。
“真是势利眼啊……”
陆凡心中冷笑。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此难过的少年。
十年磨砺,他早就看透了这修真界的现实——弱肉强食,就连一棵树都知道看人下菜碟。
此时。
灵树下,已摆好香案祭品。
陆凡一身玄黑鎏金宗主袍服,头戴玉冠,腰悬印信,立于左侧。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只是筑基初期修为,但元阳之气充盈周身,隐隐有龙吟之声相伴,令人不敢小觑。
右侧,苏云裳一袭红色凤纹嫁衣,金绣自裙摆蔓延至腰际,广袖流云,曳地三尺。
头戴九凤衔珠冠,额前垂落的金丝流苏轻掩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秋水明眸中流转的清辉。
大长老秦望舒高坐观礼台主位,一袭红衣如烈焰燃烧。
她目光扫过场中二人,想到两人今天晚上的洞房花烛夜……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压住的笑意。
苏云裳的父母苏清远夫妇坐在客席首位,神色平静,但眼中藏着欣慰。
“吉时已到——”
司仪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陆凡与苏云裳转身,面向东方,躬身而拜。
就在二人弯腰的瞬间,祈运灵树忽然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
一片、两片……
三片、四片……
碧绿如玉的叶片从树冠飘落,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陆凡肩头、胸前、后背。
“灵树……赐福了!”
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然而,灵树的异动并未停止!
第五片、第六片……
第七片、第八片……
第九片!
整整九片碧叶,叶脉中流转着淡金色的细丝,如同活物般在叶片中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九片带金丝脉络的碧叶,在陆凡周身盘旋一周后,齐齐没入他体内!
“九片!金丝碧叶!”
“灵树赐下九片金丝碧叶!”
全场沸腾了!
祈运灵树赐福,不但是吉兆中的吉兆。
实际上,树叶里蕴藏的香火气运,能改善洗刷修士的灵根,增加对天地灵气的亲和程度。
它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灵药,却对修士日后的修为成长大有裨益!
因为这几乎是此界唯一能改善修士灵根品质的手段!
可谓珍贵之极!
寻常弟子得一片普通碧叶,已算幸运。
内门精英得两片,便是宗门重点培养对象。
当年岳之衡继任宗主,得了六片碧叶,已是近几十年最高纪录。
而今日——
陆凡得了九片!
而且是叶脉带金丝、品质明显最高的碧叶!
更惊人的是,今日灵树本因几日前宗门大阵被攻破,气运受损而叶片泛黄。
此刻,却因陆凡这一拜!
整棵树的叶片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碧绿光泽!
枯黄褪去,新绿涌出。
那绿色浓郁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宗门气运……已经恢复!”有年长的长老失声惊呼。
苏清远夫妇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他们算到陆凡会得赐福,却未料到竟是九片金丝碧叶!
更未料到,陆凡与苏云裳结合之后,气运交融竟能引动天道垂青,让灵树由枯转荣!
秦望舒已经站了起来,凤目中精光闪烁。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陆凡身上的气运,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
或许,合欢宗的未来真的系于此人一身!
陆凡此刻却浑身剧震!
他感受到九股温热纯净的香火愿力涌入体内,直奔丹田灵根所在!
内视之下,那团代表五杂凡灵根的浑浊气团,正被金色愿力疯狂冲刷、洗涤。
杂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气团逐渐变得清澈透明。
五种灵根属性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地堆砌,而是如同五行轮转,相生相济!
凡品灵根,正在向地品蜕变!
不仅如此,灵根核心处,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那是气运加持的烙印。
从此以后,他吸收灵气的速度将提升数倍,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也会大幅增强!
虽然修为境界没有立刻提升,但根基的改善,意味着未来的修行之路会行得更远!
五杂凡灵根,是修仙界最差的灵根之一,对灵气感应迟钝,修行速度缓慢如龟爬。
而现在,经过九片金丝碧叶的洗刷,陆凡的灵根品质直接跃升到了地品!
虽然还是五属性杂灵根,这无法改变,但品质已不可同日而语!
当最后一片叶子的愿力完全吸收,陆凡重新睁开眼时,眸中似有金色星点一闪而逝。
他抬起头,看向祈运灵树。
那株千年古木此刻光华内敛,恢复了平静,但整棵树都笼罩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显得神圣而庄严。
树冠上,所有叶片都碧绿如翡翠,叶脉中流转着金色细丝。
那是气运鼎盛的标志,意味着合欢宗或许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九片金丝碧叶赐福!
这是合欢宗立派祖师之后,再未出现过的殊荣!
良久,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
“天佑合欢!宗主万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天佑合欢!宗主万岁!”
“天佑合欢!宗主万岁!”
观礼台上,秦望舒缓缓坐回主位,唇角笑意更深。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苏清远夫妇相视而笑,笑容中既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苏家气运的转折点!
人群中,宋黛儿呆呆地看着被九片金丝碧叶加身的陆凡。
手中的炼心铃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她蓦地惊醒,趁着无人注意到,连忙把铃铛捡起。
“天运之子呀,我还……引诱大师兄吗?”
宋黛儿心下发慌,但想到答应过岳之衡的话,摸了摸衣袖里面的合欢散,一咬唇,起身悄然往存放酒水的厨房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陆凡,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感受着体内灵根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受着周围山呼海啸的朝拜,目光却穿越人群,落在了那株祈运灵树上。
十年了。
这棵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灵树,今日终于将全部赌注,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因为他忠诚,不是因为他天赋,而是因为——
它终于看到了他身上的“势”!
“陆凡,灵树……终于承认你了。”
苏云裳看着陆凡,眼眶微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绽放出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的笑容。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敢说她的夫君“不被灵树认可”。
再不会有人嘲讽他是“没有气运的大师兄”。
“嗯。”
陆凡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微微点头。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么多,此刻多年委屈得到承认,他也会跟着眼眶泛红。
但已经淬火成年的他,心轻易不会柔软,情绪也轻易不会外露。
“二拜高堂——”
司仪终于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一次,陆凡与苏云裳行礼时,灵树没有再出现异象。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载入宗门史册!
秦望舒坦然受了这一礼,眼中带着深意看向陆凡。
苏夫人则已泪流满面,不住地用绢帕拭泪,连连点头。
“夫妻对拜——”
陆凡与苏云裳面对面站定。
隔着珠帘,陆凡能看见她眼中盈盈水光,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她因激动而轻咬的下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
苏云裳亦同时躬身。
两人额头几乎相触,陆凡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胭脂与体香的馥郁气息。
这一刻,十年隐忍,十年仰望,十年求而不得的执念,终于尘埃落定。
“礼成——”
司仪拖长了声音,那声音里也带着激动。
“送入洞房——”
场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祝贺之声。
花瓣从空中洒落,唢呐锣鼓齐鸣,整个合欢宗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喜庆之中。
陆凡牵起苏云裳的手,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宗主寝宫走去。
他掌心温热,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
苏云裳低着头,耳根红透,任由他牵着,亦步亦趋。
走过祈运灵树下时,陆凡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株千年古木。
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叶脉中的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微光,仿佛在对他低语祝福。
陆凡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势利眼?
也许是。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他会让这棵势利眼的灵树知道——它今日的赌注,下得有多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