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孤峰如剑,直指苍穹。
晨光将崖壁染成铁灰色,洞口禁制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那是大长老秦望舒亲手布下的阵法,非宗主令牌或她本人亲至不可开启。
陆凡落在崖前空地上,脚步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禁制已被打开。
师娘果然进去了。
陆凡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腰间储物袋。
入手空空!
他的动作一僵,神识瞬间扫过储物袋内部。
灵石、丹药、功法玉简……
唯独少了那枚触手温凉,刻有合欢秘纹的宗主令牌!
是何时被她取走的?昨夜痴缠之时?还是清晨她假意梳妆,贴近自己那一刻?
陆凡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昨夜红绡帐暖,她攀着他脖颈轻喘时,指尖似乎无意间划过他腰间……
今晨天光未亮,她起身梳洗,背后环抱他身体时,那缕幽香萦绕……
最终,定格在她俯身吻他额头时,那微微敞开的衣襟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好个师娘……不,好个娘子。
陆凡心中并无被窃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担忧、焦虑,还有一种被全然信任、却又被排除在外的微妙刺痛。
陆凡正要踏入洞口,洞内却传来压抑的嘶吼声。
是岳之衡。
那声音里饱含屈辱、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向我炫耀,你昨夜是如何在我那好徒儿身下承欢?!”
陆凡脚步顿住,藏身于洞口阴影处。
洞内。
岳之衡瘫坐在石壁下,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站在他面前的苏云裳。
他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胸口衣襟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那是昨夜感应到师娘元阴被破时,喷出的心头血。
而苏云裳……
她依旧穿着那身水蓝色长裙,发髻一丝不乱,眉目清冷如霜。
只是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刃。
刃身不过三寸,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在昏暗的洞中泛着幽幽寒光。
那是陆凡从未见过的法器。
洞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苏云裳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可怕:
“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哈哈哈……”
岳之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嘶声咆哮。
“苏云裳!你以为无情老祖当年在你我身上牵下的那条共情线是摆设吗?
你昨夜所有的感受,所有的颤栗,所有不堪的欢愉……我都知道!我都感同身受!”
共情线?
陆凡心头剧震。
“知道又如何?”
苏云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中终于透出一丝压抑多年的愤懑:
“你真正该恨的,难道不是当年那个将我许配给你,却又暗中谋划,想要染指徒弟道侣的好师父吗!”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真相彻底撕开:
“你以为他为何要牵这条线?他是想亲自下场与我双修,好让你这个徒弟,感受道侣被师父夺走的痛苦愤怒,刺激你炼心破境!”
岳之衡的脸色在昏暗中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剧烈颤抖。
其实他早已知道,只是被苏云裳赤裸裸说出,就如同最毒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溃烂的尊严上。
“你住口……你住口!”
他嘶哑地低吼,不知是在阻止苏云裳,还是在抗拒那段不堪的过去。
“怎么?不敢听?”
苏云裳步步紧逼,眼中寒光如雪。
“后来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骗走了你师父,躲过了他的算计。
而你,只敢用那更卑鄙的手段,通过这根现成的情线,在我身上悄悄种情咒!”
情咒!
陆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种比情奴契约低劣,却更为阴毒的控制手段。
情奴契约需双方同意,情咒却是暗中下手,逐渐腐蚀神魂,让中咒者不知不觉间情感受人操控。
“你一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通过情线给我下情咒,一边道貌岸然地打压陆凡,生怕他真能得到我……”
苏云裳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深深的厌恶:
“岳之衡,你不仅无能,懦弱,你还比你那师父更让我觉得恶心!他至少坏得明明白白,而你,只敢躲在暗处,行此龌龊之事!”
“我恶心?我龌龊?”
岳之衡被彻底刺穿了最不堪的伪装,癫狂般嘶吼起来,眼中血丝密布。
“是!我不但通过情线给你情咒!我还感受到了你昨晚的欢愉!感受到了你在他身下的颤栗和迎合!
苏云裳,你装得那么清高,原来骨子里也是这般……
你配合他,任他作践,不就是为了气我?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宁愿给那小子,也不愿给我……”
“你闭嘴!”
苏云裳厉声打断,眼中寒光爆射,这次她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澄清。
她向前一步,几乎一字一顿:
“岳之衡,你听清楚了。”
她的语气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让岳之衡浑身发冷的决绝:
“我昨晚配合他,让他满足,任他……作践,只是因为——”
她微微顿了一下,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个让岳之衡彻底绝望,却让洞外陆凡心神巨震的答案:
“我心甘情愿!我爱他!而不是为了气你这等渣滓!”
洞外,阴影中的陆凡,浑身猛地一颤。
所有的愤怒、杀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滚烫的热流冲散。
他听到师娘亲口说,她爱他。
不是为了气岳之衡,不是迫于形势,而是……心甘情愿。
“还有——”
苏云裳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陆凡从未听过的,近乎妖异的媚意,那是对岳之衡最残忍的凌迟:
“我也是真的很快活。陆凡他……很会疼人。”
“啊——!!!”
岳之衡彻底疯了。
他知道自己修为跌落,绝非苏云裳对手,但极致的屈辱与愤恨吞噬了最后理智。
“那就一起死!!!”
他双目充血,残存的灵力与神魂本源疯狂燃烧,整个人如同膨胀的火球,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惨烈的自爆!
筑基巅峰修士虽以受重创,但临死反扑,依然威势惊人!
狂暴的灵力乱流瞬间充斥整个洞穴,碎石簌簌落下,禁制光芒剧烈闪烁。
苏云裳脸色微变,斩情刃疾点,数道黑色刃光交织成网,护住身前,同时身形疾退。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窄洞内回荡!
岳之衡的身躯化作一团血雾肉糜,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刃网之上。苏云裳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就在这血雾弥漫、灵力紊乱的刹那——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银芒,突然从爆开的血雾核心疾射而出,快得不可思议!
那银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极度虚弱、扭曲的虚影附着其上——正是岳之衡残存的一缕神魂!
“天剑宗……保命剑符?!”
苏云裳立刻认出那银芒本质,那是一枚炼制入特殊法器的保命剑符,专护神魂!
“该死!”
苏云裳没想到,岳之衡竟如此决绝自爆,更藏有这样一枚天剑宗赐予的保命底牌。
她催动斩情刃疾刺,黑色刃光如跗骨之蛆追去,却已慢了一瞬。
那血色银芒已然冲出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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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外。
岳之衡神魂刚冲出洞口,一道凝练至极的银色小剑,精准无比地刺向血色剑符的核心!
是陆凡。
他当然不会让岳之衡轻易逃脱!
这一剑蓄势已久,就等其脱离洞口,遁光初起的刹那!
“嗤——!”
银色小剑狠狠刺中血色剑符!
剑符光芒剧烈荡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血色瞬间黯淡大半,连其中那道虚影都剧烈震颤,显然受到了不轻的创伤。
“陆……凡!!!”
血色剑符中,传出岳之衡极度虚弱,却饱含滔天怨恨的神魂波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此仇……必报!!!”
岳之衡的怨毒誓言裹挟着不甘,同时再次燃烧起所剩无几的神魂本源。
符剑速度陡然暴增数倍,化作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细丝,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光速,朝着天际亡命激射而去!
陆凡眼神一厉,正欲御剑全力追赶。
“夫……夫君?!”
苏云裳疾冲而出,当看清洞口那挺拔身影正是陆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娇躯猛地一颤,手中斩情刃险些脱手。
她凤眸睁大,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以及被撞破秘密的羞窘。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直烧到耳根与脖颈。
她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又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裙。
就像一个做错了事,忐忑不安地等着夫君责问的新婚小娘子,全然没了方才洞中的冰冷决绝。
陆凡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师娘,与洞中那个字字诛心的清冷女子判若两人。
此刻她眼神飘忽,不敢与自己对视,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
哪还有半分合欢圣女的清冷自持,倒真像个怕极了丈夫生气的小媳妇。
他心中那点因她擅自行动而生的微恼,此刻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而来的情绪。
洞中她的话语,犹在耳畔轰鸣:
“我心甘情愿!我爱他!”
“我也是真的很快活。陆凡他……很会疼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深处。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想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师娘。”
陆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稳。
他很擅长掩饰自己的内心,仅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这一声“师娘”,却让苏云裳娇躯轻颤,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心虚:
“令牌……是我拿的。我……我必须来杀他,情咒必须解,我不想让他继续感受你对我做的……事后任你责罚。”
她语无伦次,急于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他追问洞中自己说过的那些直白的话。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悄悄抬起,飞快地偷瞄他的脸色,像只试探主人心情的,小心翼翼的白兔。
看着她这副模样,陆凡心底那股想拥抱她的冲动几乎再次决堤。
“事后再说。”
陆凡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眼下确实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眼神一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毫不犹豫地抬手打出一道传讯符。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远处掠来,单膝跪地:
“宗主!”
正是负责监视思过崖的外门弟子林越。
陆凡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林越,传我宗主令:岳之衡残魂附器遁逃,即刻起,合欢宗辖下所有耳目、巡逻弟子全部出动!”
他目光如剑,望向血色流光消失的天际:
“给本座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缕神魂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