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
“你就把钢铁厂的工作让给你弟弟东升吧,他身子弱,去了乡下会没命的。”
养母王秀莲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
傅行舟缓缓抬起头,耳边是熟悉的逼迫,眼前是熟悉的一幕。
养母王秀莲站在他面前,唾沫横飞。
旁边,他的未婚妻张兰,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催促。
“行舟,王阿姨说得对,东升身体不好,你是当哥哥的,理应让着他。”
张兰清了清嗓子,尖着声音开口。
“而且……我们俩的婚事,我看也算了吧。”
“你都要去乡下了,一个泥腿子,我可不想跟着你吃苦。”
“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话音落下,前世种种被背叛、被抛弃、最终惨死狱中的记忆,冲垮了傅行舟脑中的最后一丝混沌。
他,傅行舟,重生了。
回到了1975年,他人生的转折点。
前世,他就是在这里,被王秀莲用所谓的“养育之恩”绑架,傻乎乎地让出了工作。
张兰也顺理成章地退了婚,转头就和接了他工作的傅东升搞到了一起。
而他,则孤身一人去了乡下,成了人人可欺的软柿子。
最后,傅东升在厂里犯了事,养父母一家又哭着来求他,让他这个“哥哥”替弟弟顶罪。
他再一次心软,换来的却是在冰冷监狱里的无尽悔恨和孤独死亡。
去他妈的养育之恩!
去他妈的兄弟情深!
这一次,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当!
傅行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让原本喋喋不休的王秀莲和张兰都愣住了。
“看什么看?你个白眼狼,老娘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王秀莲被他看得发毛,色厉内荏地骂道。
“好啊。”
傅行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退婚,可以。”
张兰一喜,以为他这么快就妥协了。
“工作,也可以让。”
王秀莲和躲在屋里的傅东升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傅行舟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个条件。”
“退婚可以,张家当年和我家订婚时,给了三百块钱彩礼,还有一堆票据。”
“现在是你们张家要退婚,按照规矩,彩礼得加倍还回来。”
“六百块钱,加上同等价值的工业券、布票、粮票,一样都不能少。”
“否则,这婚,我不退!”
傅行舟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响。
“什么?六百块?!”
张兰的母亲李翠芬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三百块钱我们认,六百块,一分都没有!”
张兰也急了:“傅行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想钱想疯了吧你!”王秀莲也跟着帮腔,“张家妹子,别怕他,他敢不退,我打断他的腿!”
傅行舟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张兰一家人身上。
“给不起?”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张兰写给我的情书,里面可是写了不少露骨的话。”
“她说她做梦都想嫁给我,一天不见我就浑身难受。”
“要不,我明天去厂里广播站,让大家伙都学习学习,张兰同志的文采有多好?”
“你!”张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在1975年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种信要是被公开,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了!
张兰的父亲张爱国脸色铁青,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别说了!”
他咬着牙,对李翠芬低吼:“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他!”
李翠芬虽然心疼得滴血,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甘不愿地回屋,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翻了出来。
凑了六百块钱和一堆票据,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傅行舟面前。
“现在可以了吧!婚书拿来!”
傅行舟慢条斯理地将钱和票据收好,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婚书撕得粉碎。
“两清了。”
他转过头,看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王秀莲。
“现在,我们来谈谈工作的事。”
王秀莲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傅行舟把玩着手里的一个信封,眼神冰冷。
“傅东升不是一直说自己手脚干净吗?”
“上个月,红星轧钢厂仓库丢了一批零件,价值五十块,这事儿你知道吧?”
傅东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王秀莲也慌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事跟我们家东升没关系!”
“没关系?”
傅行舟笑了,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当票。
“这是什么,你们应该认识吧?”
“城西当铺的当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傅东升,典当轧钢厂零件一批,得钱三十元。”
“这证据要是交到厂保卫科,傅东升这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你!”王秀莲指着傅行舟,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你,我的好养母。”
傅行舟的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养父傅大山。
傅大山被他看得心虚,眼神躲闪。
“傅大山同志,你跟隔壁院的李寡妇,在小树林里拉拉扯扯,这事儿全院可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到街道办,你的脸往哪儿搁?”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平时任由他们拿捏的窝囊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现在,你们还想要我的工作吗?”傅行舟问。
王秀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行舟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出家门,直奔红星轧钢厂。
他没有去办理离职,而是找到了厂里出了名的刺头,也是他前世的死对头。
李大壮。
“你的工作……要卖?”李大壮一脸不信。
“三百块,加一百斤粮票,马上就给你办手续。”傅行舟开门见山。
李大壮家是农村的,做梦都想在城里有个正式工作,这价格虽然高,但他家凑凑也能拿出来。
“成交!”
半小时后,傅行舟揣着崭新的三百块钱和一沓粮票,走出了厂办公室。
加上从张家拿来的六百,他现在手握九百块巨款。
在这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回到家时,王秀莲一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想来是傅东升以为工作稳了,一家人出去庆祝了。
傅行舟冷笑一声,正好,省得他动手时碍手碍脚。
他关上大门,开始了自己的“搬家”大业。
首先是钱财,王秀莲藏在床底暗格里的两百块私房钱,被他毫不客气地搜刮一空。
然后是傅大山藏在酒瓶子里的几十块酒钱。
接着,是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收音机、自行车……这些都是他当年用津贴买的。
他自己的衣服被褥,全部打包。
属于这个家的东西,他也不客气。
锅碗瓢盆,他一个不留,全部用麻袋装好。
桌子,板凳,他都扛走了。
甚至连那张吱吱作响的床板,他都给拆了。
最后,他撬开墙角的一块砖,从耗子洞里,掏出了王秀莲藏匿的半袋子存粮。
他要把这个家,搬得比鬼屋还干净!
做完这一切,傅行舟扛着大包小包,在夜色掩护下,雇了一辆板车,把所有东西都运到了火车站寄存。
然后,他去了知青办。
“同志,我要报名下乡。”
“去哪儿?”
傅行舟看着地图,手指点在了一个最偏远,地图上都只用一个小点标注的地方。
“就这儿,红星生产队。”
办好手续,天已经蒙蒙亮。
傅行舟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断绝关系书。
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吃剩的窝窝头,嚼烂了,当做浆糊,狠狠地将那张纸贴在了紧闭的大门正中央。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火车站。
……
日上三竿,王秀莲、傅大山、傅东升和张兰一家,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哈哈哈,儿子,以后你就是钢铁厂的正式工人了!”
“兰兰,你可真有福气,东升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们推开院门,还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可当傅大山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屋里,空空荡荡。
除了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别说家具,连个碗都没剩下。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灰尘,显得无比凄凉。
“我的钱!我藏的钱!”
王秀莲第一个反应过来,发疯似的扑到床板被拆掉的床架子下,摸索着那个暗格,里面空无一物。
“我的天爷啊!”
她两眼一翻,当场昏厥了过去。
而此时,傅行舟已经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