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3:26:33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椿轻手轻脚地下楼,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袋。院子里的空气清冷,带着露水的气息。她站在枫树下,等待。

五分钟后,朔也出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见椿,他微微点头,然后在便签上写:

「这么早,不用勉强。」

“不勉强。”椿打开保温袋,取出两个小保温杯,“我泡了蜂蜜柠檬水。伊藤医生说,对声带好。”

朔接过,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混着柠檬的清香飘出来。他小口喝了一口,在便签上写:

「好喝。谢谢。」

“不客气。”椿也打开自己的杯子,“那……我们开始?”

朔点头。他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上,走到枫树前,像往常一样站定。但没有立刻开始练习,而是转过身,在便签上写:

「今天的目标:完整的自我介绍。」

「如果卡住,不用管我。继续你的节奏。」

椿明白了。他要她别因为他的艰难而尴尬,别因为他的停顿而紧张。

“好。”她说,“我也带了录音笔。想录鸟鸣,可以吗?”

朔点头。

于是晨练开始了。

朔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椿注意到他的呼吸方式很特别——先深吸到腹部,停三秒,再缓慢吐出。像是在调动身体的每个部分,为发声做准备。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早上好)。”

第一声出来,依然嘶哑,但比录音里清晰了一些。椿假装调试录音笔,不让自己盯着他看。

“私の名前は……佐久間朔です(我的名字是……佐久间朔)。”

在这里卡了一下。“朔”字的发音有些扭曲,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年齢は……二十八歳です(年龄是……二十八岁)。”

这句流畅多了。

椿悄悄按了录音键。不是录鸟鸣,是录他的声音。她想记录下这个过程——从破碎到完整,从艰难到顺畅。也许有一天,他能自己听。

“職業は……”

又卡住了。

朔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张开,但发不出声音。他握紧拳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椿屏住呼吸。她想说“没关系”,想说“跳过这句”,但想起他写的“不用管我”,于是强迫自己保持沉默,低头检查录音笔。

漫长的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艰难地挤出来:

“……元建築士(前建筑师)。”

不是“建筑师”,是“前建筑师”。他用“元”这个前缀,划清了与过去的界限。

椿的心轻轻一颤。

朔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光亮。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在便签上写:

「说出来了。」

“嗯。”椿微笑,“说出来了。”

朔看着她的笑容,也慢慢扬起嘴角。那是一个不熟练的、有些僵硬的微笑,但真实。

他继续练习。这次不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单个词汇的重复练习。椿在旁边听,偶尔在他发不出某个音时,小声地示范一遍。

“か(ka)。”

“か。”

“さ(sa)。”

“さ。”

声音在晨光中飘散,和早起的鸟鸣混在一起。录音笔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闪烁。

六点半,练习结束。朔浑身是汗,靠在枫树干上喘气。椿递给他毛巾,他接过,擦了擦脸。

“进步很大。”椿说,“‘建筑师’那个词,发音很清晰。”

朔在便签上写:

「因为说出来了。承认了。反而轻松了。」

椿看着这句话,忽然明白:这三年来,朔最大的障碍也许不是声带,而是心理上对“建筑师”这个身份的拒绝。他无法接受自己曾经是、现在“不是”了的事实。

“那……”她小心地问,“你现在是什么?”

朔想了想,认真写:

「茶泡饭的监护人。枫亭庄的租客。藤原椿的……邻居。」

在“邻居”前面,他停顿了一下,划掉了一个词,又写了一个。椿没看清划掉的是什么,但“邻居”两个字让她心里一暖。

“很好的身份。”她说。

朔点头,又写:

「你的直播,我看了。抹茶蕨饼的做法,很专业。」

椿一愣:“你看了?”

「每周都看。很安静,不吵。喜欢。」

这是第二次他说“喜欢”。椿的脸有些热:“谢谢。不过……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看。很无聊的。”

朔摇头,写:

「不无聊。看你做饭,很平静。就像……看茶泡饭睡觉。」

这比喻让椿笑了出来。看猫睡觉,看人做饭,都是安静的事,都有种治愈的力量。

“那下次,”她说,“我做你喜欢的。抹茶蕨饼?”

朔的眼睛亮了一下,写:

「可以吗?」

“当然。不过要告诉我,你喜欢甜一点还是苦一点。”

「苦一点。抹茶的微苦,配红豆的甜,平衡。」

“行家啊。”椿笑。

朔也笑。这次自然多了。

他们坐在石凳上,分食椿带来的饭团。朔做了两个——梅子味和鲑鱼味。椿选了鲑鱼,朔拿了梅子。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影子慢慢缩短。

“远山先生,”椿小心地提起,“昨晚发了短信。”

朔的动作顿住。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那条短信。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饭团上的海苔都软了。

然后他放下饭团,在便签上写:

「箱子里的东西,没什么重要的。图纸,笔记,几本书。可以去拿。」

「但项目,我不接。」

“为什么不接?”椿问,“听起来是个好机会。远程顾问,不用说话,只要看图纸给意见……”

朔的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点。他慢慢写:

「那个教堂……」

笔尖停住。

划掉。

重写:

「我还没准备好。」

他没说“不想”,说“还没准备好”。这意味着将来有可能,但不是现在。

椿点头:“那我帮你回复,说暂时不考虑?”

朔想了想,写:

「我自己回。今晚。」

“好。”

他们继续吃早餐。茶泡饭从屋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蹭两人的脚。朔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喂它一小块鲑鱼肉。猫吃得开心,尾巴轻轻摇晃。

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也许这样的早晨就很好。不急着回到过去,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晨光中,练习发声,照顾小猫,分享饭团。

“明天,”她说,“还一起练习吗?”

朔抬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里,映出淡淡的金色。他点头,在便签上写:

「每天。」

想了想,补充:

「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朔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阳光在水面泛起的涟漪。

茶泡饭“咪”了一声,像是在说“还有我”。

晨光洒满院子。枫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