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断气那天,厂里的人都来了。
连争了一辈子的王瑛也站在墙角。
只有丈夫徐卫国不在,他带着女知青和儿子,去省城拍全家福了。
赵主任把信塞进我手里时,墨迹还没干透,
【童舒,当年为了评先进,不得不娶你。】
【你为我放弃进城考学,伺候我妈,打掉我不想要的孩子,算是个合格的妻子。】
【下辈子我还是只会爱娇娇一个,但依旧会娶你,放心,祖坟有你的位置。】
王瑛抢过信纸,看完后嘲讽讥笑,
“童舒,你真是全厂最没用的女人。二十年,都拢不住丈夫的心。”
“下辈子,别和我抢了。”
没想到再睁眼时,我真的回到和徐卫国申请结婚那天。
这回我毫不犹豫地将王瑛拉到徐卫国身边,
“你们青梅竹马,更适合。”
……
徐卫国明显一愣,他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说。
也是,娶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我和王瑛又有多大区别。
只不过我是烈士子女,成分更好,更有利于徐卫国评先进。
王瑛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你想好了?不和我争了?”
她是大队书记的女儿,跋扈惯了,事事争先。
偏我性格要强,不肯服输,和她成了冤家对头。
我们争先进生产者,争三八红旗手,争一切能争的荣誉。
后来我对徐卫国一见钟情,他是厂里的标兵骨干,高大帅气。
他推着二八大杠送我回宿舍那晚,王瑛不知从哪冲出来,揪住我的麻花辫。
“狐狸精!”她眼红得要滴血,“我和卫国一起长大,你算什么!”
我不甘示弱,即便打不过王瑛,被抓得满脸血痕,也绝不认输。
我们在冰冷的泥里撕扯,徐卫国在一旁袖手旁观。
我和徐卫国办喜事那天,
王瑛拎着一坛女儿红闯进来,当众泼了我满头满脸。
“童舒!”
她语气刻薄,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迟早遭报应!我等着看你被厌弃!”
彼时,我顶着满身狼狈,不怒反笑,
“王瑛,你再恨,也是我赢了!”
可现在,隔着二十多年磋磨致死的光阴,才惊觉当年沾沾自喜的‘胜利’,是多么可笑。
“想好了,不争了。”
我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
徐卫国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我第一次不顺从他。
“童舒,别胡闹,厂里介绍信都开好了。”
他想拉我,被我侧身躲开。
我语气冷淡,
“徐卫国同志,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只要没登记,我就可以反悔。”
“我还有事,先走了。”
直到离开办公大楼,我才感觉自己真的重生了。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只有我自己才明白,究竟‘让’出去了什么。
那不是一个男人,
是我前世二十多年的掏心掏肺。
是无数个夜晚独自吞咽寂寞的委屈。
是被迫堕胎时,丈夫不在身边的剧痛和心寒。
是放弃大学通知书时焚心的遗憾。
是临死前被丢弃一旁的冰凉。
上辈子,直到死前那封信,我才彻底明白,我只是徐卫国的保姆、挡箭牌,是他用来晋升的合格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