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五类丈夫平反回城了,却没有带上我和女儿。
“等我回去安稳下来,就把你们接回城。”
可接下来的每一年,他都有不得不解决的“麻烦”。
第一年,他说曾经的死对头不满他平反,他要全身心工作,没空安顿我们。
第二年,他说要为我谋一份体面的工作,才好接我进城。
第三年,我早已不再寄希望于和他进城,只希望他能给女儿带来一些特效药。
他带来了特效药,却不是给我们的女儿。
“我故交叔叔的女儿在附近当知青,我去的时候撞见她重病,就给她用了。”
我忽然看清了,牛棚里那个将我和女儿视为全部的人,早已在回城的路上走散了。
最终,我下定决心,还是打通了那个电话。
只要女儿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做。
......
顾君成又回村了。
这已经是他平反后第三次回村了,村里人都以为他这次真的要接我进城,都跑来大队部看热闹,可等了一下午却都不见人影,又都离开了。
只有小玉没走。
她抄着手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我熟悉的那种笑:“我以前真的很嫉妒你,从小有家里人宠着,后来看上牛棚里的黑五类,居然也能平反回城当外交官。”
“不过现在看来也没啥用,照样和我们一起在土里刨食。”
见我不说话,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他这次来说是要接剩下的平反人员回城,其实根本是扯谎,中午我亲眼看见,他一下车,就奔隔壁村知青院去了。”
小玉说完,斜眼打量我的反应。见我仍不出声,她撇撇嘴转身要走,却在门槛处猛地刹住了脚。
顾君成正站在那儿。
小玉脸上没有半点背后说人被撞破的慌张,反而狠狠剜了他一眼。待看清他身后那个低头绞着手指的瘦弱女人时,她冷笑一声,擦着顾君成的肩膀摔门走了。
顾君成看向我,轻咳一声:“这是赵晓兰,我世交叔叔的女儿。”
我早就认识她。
半年前我带女儿去县医院看病,路过邮局时听到过她的名字。
“赵晓兰,顾君成给你寄的包裹!”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看了一眼,包裹单上的字迹太熟悉了。
不是重名,就是顾君成。
此刻,我没有看那个楚楚可怜的女人,只盯着顾君成:“我让你带的药呢?”
“我去看望晓兰的时候撞见她重病,就给她用了。”
顾君成毫无愧疚之心,目光坦荡看向我:“还有,今年暂时不能带你进城。”
“再等一年。明年,我一定想办法接你进城。”
“我等得起,可欢欢的病等不起!”
声音冲出喉咙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君成,你句话你说过几次了?这次又是什么理由!三年了,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去年说要给我找工作才能进城,你上个月不是写信给我说工作找到了吗?”
“工作先让给晓兰。”他眉头紧锁,语调像结了冰,“她回京有要紧事。这是眼下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最好选择?是对大家的?还是你顾外交官个人的?”
“你给别人寄物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娘俩住的是破窝棚,粗粮都吃不饱,欢欢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你没有!你在京北意气风发呢!”
“就连给女儿的救命药,你都能随手给别人!”
我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当你把别人家的孩子放在第一位时,有没有想过你的亲生女儿,正烧得浑身发抖,命悬一线?”
他面色铁青:“胡搅蛮缠!人命关天,药当然要用在最危急的人身上!”
一旁的赵晓兰面色青红交加,急着开口:“姐,你别......”
“赵晓兰。”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这半年来,你收到的每样东西,哪样不是走了特殊的路子,哪样不是出自我们顾外交官的手笔?你心里最清楚。”
她噎住了,眼泪滚下来,模样可怜极了。
顾君成见状,像是被点燃了:“你看看你自己!和泼妇有什么区别?晓兰的父亲对我家有恩,我照顾她天经地义!而你,眼里就只有自家那点得失,有没有一点大局,懂不懂什么叫牺牲?”
他指着我,眼中满是怒火:
“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辈子都别想和我进京!”
一股极致的怒意过后,心底反而一片冰凉的平静。
我轻轻点了点头:
“您教训得是,顾外交官。是我觉悟不够,不懂大局。”
“从今天起,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回那个曾经的家,而是径直走向大队部隔壁的值班室。那里,有全村唯一一部电话。
电话接通。
“您好,我是姜静仪。我申请加入农科院先遣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