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强压着激动的声音。
“静仪?是你吗?我是郑怀民!”
我的眼眶骤然一热,郑怀民教授,我大学时的恩师。
这个电话就是他在信中给我,没想到竟是他本人负责的。
“郑老师......”
郑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急切,透着不容错辨的关怀,“我前两个月刚刚调任农科院负责西北项目。你听说你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实践,西北急需你这样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的同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静仪,我以个人和项目的名义,正式邀请你加入先遣队。这不是照顾,是急需人才。你的孩子可以随队安置到基地,这是政策。基地有配套的学校和医院,孩子看病、上学的问题,都能解决。”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听筒,骨节泛白。窗外,暮色正沉沉地压下来,而听筒里的声音,像一道劈开浓雾的光。
“郑老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我愿意加入。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但是,”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必须言明的重量,“静仪,有件事我必须再次跟你确认,选择了这条路,很可能就意味着,你的后半生都要扎根在西北了。这一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握紧话筒,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声音格外清晰:“我考虑清楚了。”
“好!”那头的语气瞬间转为雷厉风行,“五天后,接你的车会准时到村口。”
七天后......我默默计算着日子。那正是顾君成要带着知青和平反人员返城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张拉满的弓。
天亮前就扛着工具出门,夜幕深垂才拖着影子回家。
队里分配的定额做完,我就去接那些人人躲避的活计——跳进腥臭的排碱沟里清淤,一趟趟把发酵的土肥背到最远的田头,顶着风沙修补被摧垮的田埂。
风像刀子,割得脸颊生疼,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不是不觉得苦,只是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烧得我停不下来。
顾君成每月寄来的那点钱,除去最基本的口粮,便所剩无几,连给欢欢买一盒像样的药都捉襟见肘。
这股清晰的痛楚,反而成了我的力气。我要挣工分,要尽可能多地换些粮票和现钱,哪怕只有一点点。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在田埂上硬拉住我的扁担。
“静仪!你这哪是干活,是不要命了!”
她把我按坐在土埂上,声音压低了劝:“何苦这样跟自己过不去?顾同志他......人是轴了点。可你们到底是夫妻,情分总在的。你再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服个软,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旁边几个一同干活的婶子也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和的老话。
旁边一直闷声薅草的小玉,这时却嗤笑出声。
“你们可真会替他描金。他顾大外交官哪趟回来真是为了看老婆孩子?不都顶着公干的名头?不是安置返城知青,就是落实平反政策,那叫一个面面俱到。”
她手里的草梗一扔,斜眼扫过我,那眼神里带着刺,又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也就咱们这位正牌外交官夫人,连句像样的嘘寒问暖都轮不上,还得在这儿啃最硬的骨头!”
“小玉!你这张嘴!”张嫂子慌忙打断她,“上回就是你乱嚼舌根,害得静仪和顾同志......”
“她说得没错。”
我平静地接过话,周围霎时一静。
“要不是她点破,我大概还会一直蒙着眼,年复一年地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准信。”
“过去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他不带我走是理所应当。”
我极淡地扯了下嘴角,望向远处被风卷起的昏黄尘土。
“现在总算明白了。不是我不好,而是‘妻子’这个位置,在他心里,从来就是排在末位的。”
“所以,我不等了。”
“现在,我只想多干一点,多挣一点工分,给我女儿,多备一点救命的钱。”
话音落下,我握紧铁锹,再次深深踩进这片板结的盐碱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