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绿色的小册子，是我的疫苗接种本。每一次接种记录后面，都盖着“石岗村卫生所”的章。
一张小学学籍卡，贴着我豁着门牙的照片。学校名称：石岗村小学。
一张初中毕业证。学校名称：石岗镇中学。毕业证的钢印上，清晰地刻着“石岗村”的字样。
……
每一份文件，每一枚印章，每一个签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些冰冷的、确凿无疑的证据，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
它们都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周驰，你就是石岗村的人，你记忆里的王家庄，根本就不存在。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回到那个“家”，我一言不发。
爸妈看我状态不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张罗着晚饭。
晚饭后，妈妈从一个旧木箱里，抱出了一大摞厚厚的相册。
“小驰，你不是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了吗？妈陪你一起看看。”
她打开第一本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张婴儿的百日照。照片背后的空白处，是我妈清秀的字迹：爱子周驰百日纪念，摄于石岗村家中，199X年X月X日。
我翻过一页。
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大公鸡，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背景，就是那栋二层小楼的院子。
再翻一页。
我大概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和一群同样穿着校服的小伙伴在村口那棵榆树下合影，我被挤在中间，咧着嘴傻笑。照片背后标注：石岗村小学二年级春游合影。
一页又一页。
一张又一张。
我在河边玩水，我在田埂上放牛，我在晒谷场上和村里的孩子打弹珠……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日期和地点标注。
无一例外，全是“石岗村”。
最后，我看到一张全家福。
年轻的爸爸，年轻的妈妈，抱着还是个孩子的我，站在村口那棵高大的榆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张照片，和我手机里那张在槐树下的合影，构图、光线、人物的站位，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背景那棵树。
我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们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王家庄，老槐树，青砖房……所有那些鲜活的记忆，难道都只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为我忙前忙后、眼神里充满爱意的“父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我。
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那我还是我吗？
3.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饭菜的香气弄醒了。
“儿子，醒了？快起来吃早饭，今天带你好好在村里转转，找找小时候的感觉。”妈妈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我坐在床上，头痛欲裂。
一夜没睡，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找出一丝破绽，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些关于王家庄的记忆，鲜活而顽固；而关于石岗村的证据，确凿而冰冷。
我像被劈成了两半。
吃早饭的时候，我几乎尝不出味道。
爸妈带我走出了家门。
石岗村的清晨很宁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