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大婚夜,阿刃于屋顶还他面具:“替你挡过十三次刺杀,还欠七次。”
他一身喜服攥碎酒杯:“徐刃,你自由了。”
那夜徐刃消失南宫府,江湖上多了一位叫刀钰儿的镖头。
三年后江北疫城,他率兵拦住徐刃镖车,眸底暗涌:“我找了你三年两个月零七天——阿刃,这次你自己选。”
徐刃策马直入城门:“我选送药。”
当夜他却叩她房门,声音低哑:“你能不能...收留一下我。”
从此,权倾朝野的南宫大人开始:
抱被褥宿我门外柴房:“有老鼠。”
装失忆骗她留下:“我装的…可我怕你真不要我了。”
匪窝乱箭中以身覆我:“当年,……是假成亲。”
后来金銮殿上他辞官,对惊愕的皇帝轻笑:
“臣要去江南,给长风镖局当师爷。”
夜色初降,南宫府的红灯笼已经亮成了一片海。
徐刃蹲在正房屋顶的飞檐上,像一只栖息的夜鸟。
身下那片喧哗的热闹隔着瓦片传来,丝竹声、贺喜声、杯盏碰撞声,嗡嗡地糊成一片,又轻飘飘地浮上来,到了她耳边时,已经淡得像隔了层水。
身下的喧闹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夹杂着哄笑和新郎官来了的吆喝。
徐刃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吉时到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重重院落,落在通往正院的那条青石路上。
一队人簇拥着那道熟悉的赤红色身影,正缓缓行来。
南宫聿穿着大红喜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红色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惯常穿深色,玄青、墨蓝、鸦黑,衬得人越发冷峻。
这大红,太灼眼了。
[真骚气,不好看。]
徐刃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身下的喧闹渐渐沉淀下去,宾客的贺喜声也远了。
喜烛该点上了,合卺酒该喝了,那方绣着鸳鸯的喜帕,也该……
她打住了思绪。
瓦片轻轻一响。
徐刃没回头。
能这样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三寸位置的,这府里只有一个人。
“怎么在这儿?”南宫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酒意,但很清醒。
徐刃依旧望着月亮:“当值。”
“今日不必当值。”南宫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蹲了下来。
他没换下喜服,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暗淡成了深褐,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偶尔反一点微光。
徐刃没接话。
南宫聿也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蹲在屋顶上,听着底下隐约传来的、属于新房的细微动静。
南宫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壶,递到她面前:“来一口?”
徐刃垂眼看了看,接过来,拔开塞子。
浓烈的酒气冲上来,是北地最呛人的烧刀子。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炭。
“好酒。”她说,声音平稳。
南宫聿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冰冷的玄铁面具上:“阿刃。”
“嗯。”
“今日之后,你自由了。”
徐刃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慢慢地把壶里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喝完,直到壶底朝天,最后一滴酒液顺着壶口滑落,在瓦片上溅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她把空壶递回去,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直直看向他:“还欠七次。”
南宫聿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三次。”徐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替你挡过十三次刺杀。你曾说,你的命太值钱,挡满二十次,我便债清可以离开。还欠七次。”
南宫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身大红喜服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阿刃,”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爹……徐太医曾救过南宫家满门,那场瘟疫,若不是他拼死试药,南宫家早已不存。这份恩情,你爹用毕生医术还清了。你不欠南宫家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留你在身边,教你武功,给你安身之所,不是因为你需要报恩,而是因为……”
“我知道。”徐刃打断了他。
南宫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徐刃缓缓站起身,夜风拂动她束成高马尾的长发。
她低头看着依旧蹲在瓦片上的南宫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六岁那年,徐府获罪,满门流放。我被乳娘藏在送菜的板车底下逃出来,后来还是被人牙子抓了去,拴在集市上,像卖牲口一样等着买主。那天雪很大,我冻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剖开尘封的过往。
“然后你来了。十两银子,你买下了我。你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想当丫鬟,还是想学武?”
南宫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显然记得。
“我选了武。”徐刃继续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因为我想,学了武,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因为南宫家救了我爹的恩情,而是因为……你把我从雪地里拉起来,给了我一条路选。”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条命,是我欠你南宫聿的。不是欠南宫家,是欠你。”
南宫聿猛地站了起来。
“已经清了!”
喜服宽大的袖子在夜风中鼓起,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远处新房的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光,温暖而朦胧。
徐刃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到耳后那个冰冷的金属搭扣。
咔嗒一声轻响。
面具松开了。
面具下,那是一张清丽的脸,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苍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南宫聿呼吸一滞。
他见的永远都是那个沉默的、戴面具的影子。
“是,南宫大人。”徐刃的声音依旧平稳。
她将面具放在两人之间的瓦片上,然后后退一步,右手按在左肩上,那是暗卫辞别主上的标准礼节,她做过无数次,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她弯下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起身时,脸上再无丝毫波澜。
“徐刃告辞。”
没有等南宫聿回应,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回应。
她转过身,足尖在屋脊上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宇之后。
南宫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我这嘴长来干嘛用的!]
等他反应过来什么时,人已经走远。
夜风卷起瓦片上那片冰凉的面具,哐当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见面具眼孔的位置,反射着一点寒凉的月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远处新房的烛火,忽然“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三年后,江南,长风镖局。
镖局门口那杆绣着[长风]二字的旗子蔫蔫地垂着,只有偶尔一阵穿堂风过,才懒洋洋地晃两下。
“刀镖头!货齐了,可以点验了!”
后院传来洪亮的吆喝声。
树下阴凉里,摆着一张竹躺椅,椅上歪着个人。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布箭袖,头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子在头顶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闭着眼,一把出鞘的柳叶刀横放在膝头,刀刃雪亮,映着从槐叶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光斑。
听到喊声,她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年轻镖师却不觉得被怠慢,反而嘿嘿一笑,凑过去些:“刀镖头,这趟是送往江北的药材,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闹时疫呢。总镖头的意思,这趟镖金丰厚,但也凶险,问您接不接?”
躺椅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她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亮也极静的眸子,颜色是浅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不敢造次。
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妩媚的弧度,却被眉宇间那股子疏淡的飒气冲散了。
刀钰儿......或者说,现在长风镖局上下熟知的刀镖头坐起身,柳叶刀在她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唰一声归入腰侧的牛皮鞘中。
“接。”她言简意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点货,装箱,明日卯时出发。”
“好嘞!”
她走到货箱前,拿起货单仔细核对。
副镖头老周走过来,低声道:“头儿,刚得了确切消息,江北那边不只是时疫,还有点……别的乱子。官府封了几个城,现在是刑狱司直接管着。咱们这趟镖,怕是不太好走。”
徐刃抬起眼:“刑狱司?”
“嗯,”老周点头,“听说派去的是个硬茬子,姓南宫,陛下跟前的新贵,办差手段厉害得很。”
徐刃捏着货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但仅仅只是一瞬。
她松开手指,将货单合上,声音平静无波:“长风镖局的规矩,接了的镖,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就得送到。管他刑狱司还是御史台,我们送我们的药,他们办他们的差。”
老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莫名散了些,笑道:“也是!管他哪路神仙,还能拦着咱们救命的药材不成?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老周转身去忙了。
院子里只剩下徐刃一人,还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徐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夕阳西下,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手掌.
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指节清晰有力。
三年了。
孩子都打酱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