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大婚夜,阿刃于屋顶还他面具:“替你挡过十三次刺杀,还欠七次。”
他一身喜服攥碎酒杯:“徐刃,你自由了。”
那夜徐刃消失南宫府,江湖上多了一位叫刀钰儿的镖头。
三年后江北疫城,他率兵拦住徐刃镖车,眸底暗涌:“我找了你三年两个月零七天——阿刃,这次你自己选。”
徐刃策马直入城门:“我选送药。”
当夜他却叩她房门,声音低哑:“你能不能...收留一下我。”
从此,权倾朝野的南宫大人开始:
抱被褥宿我门外柴房:“有老鼠。”
装失忆骗她留下:“我装的…可我怕你真不要我了。”
匪窝乱箭中以身覆我:“当年,……是假成亲。”
后来金銮殿上他辞官,对惊愕的皇帝轻笑:
“臣要去江南,给长风镖局当师爷。”
夜色初降,南宫府的红灯笼已经亮成了一片海。
徐刃蹲在正房屋顶的飞檐上,像一只栖息的夜鸟。
身下那片喧哗的热闹隔着瓦片传来,丝竹声、贺喜声、杯盏碰撞声,嗡嗡地糊成一片,又轻飘飘地浮上来,到了她耳边时,已经淡得像隔了层水。
身下的喧闹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夹杂着哄笑和新郎官来了的吆喝。
徐刃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吉时到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重重院落,落在通往正院的那条青石路上。
一队人簇拥着那道熟悉的赤红色身影,正缓缓行来。
南宫聿穿着大红喜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红色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惯常穿深色,玄青、墨蓝、鸦黑,衬得人越发冷峻。
这大红,太灼眼了。
[真骚气,不好看。]
徐刃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身下的喧闹渐渐沉淀下去,宾客的贺喜声也远了。
喜烛该点上了,合卺酒该喝了,那方绣着鸳鸯的喜帕,也该……
她打住了思绪。
瓦片轻轻一响。
徐刃没回头。
能这样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三寸位置的,这府里只有一个人。
“怎么在这儿?”南宫聿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酒意,但很清醒。
徐刃依旧望着月亮:“当值。”
“今日不必当值。”南宫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蹲了下来。
他没换下喜服,那抹红色在月光下暗淡成了深褐,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偶尔反一点微光。
徐刃没接话。
南宫聿也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蹲在屋顶上,听着底下隐约传来的、属于新房的细微动静。
南宫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壶,递到她面前:“来一口?”
徐刃垂眼看了看,接过来,拔开塞子。
浓烈的酒气冲上来,是北地最呛人的烧刀子。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炭。
“好酒。”她说,声音平稳。
南宫聿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冰冷的玄铁面具上:“阿刃。”
“嗯。”
“今日之后,你自由了。”
徐刃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慢慢地把壶里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喝完,直到壶底朝天,最后一滴酒液顺着壶口滑落,在瓦片上溅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她把空壶递回去,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直直看向他:“还欠七次。”
南宫聿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十三次。”徐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替你挡过十三次刺杀。你曾说,你的命太值钱,挡满二十次,我便债清可以离开。还欠七次。”
南宫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身大红喜服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阿刃,”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爹……徐太医曾救过南宫家满门,那场瘟疫,若不是他拼死试药,南宫家早已不存。这份恩情,你爹用毕生医术还清了。你不欠南宫家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留你在身边,教你武功,给你安身之所,不是因为你需要报恩,而是因为……”
“我知道。”徐刃打断了他。
南宫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徐刃缓缓站起身,夜风拂动她束成高马尾的长发。
她低头看着依旧蹲在瓦片上的南宫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六岁那年,徐府获罪,满门流放。我被乳娘藏在送菜的板车底下逃出来,后来还是被人牙子抓了去,拴在集市上,像卖牲口一样等着买主。那天雪很大,我冻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剖开尘封的过往。
“然后你来了。十两银子,你买下了我。你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想当丫鬟,还是想学武?”
南宫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显然记得。
“我选了武。”徐刃继续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因为我想,学了武,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因为南宫家救了我爹的恩情,而是因为……你把我从雪地里拉起来,给了我一条路选。”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条命,是我欠你南宫聿的。不是欠南宫家,是欠你。”
南宫聿猛地站了起来。
“已经清了!”
喜服宽大的袖子在夜风中鼓起,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远处新房的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光,温暖而朦胧。
徐刃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到耳后那个冰冷的金属搭扣。
咔嗒一声轻响。
面具松开了。
面具下,那是一张清丽的脸,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苍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南宫聿呼吸一滞。
他见的永远都是那个沉默的、戴面具的影子。
“是,南宫大人。”徐刃的声音依旧平稳。
她将面具放在两人之间的瓦片上,然后后退一步,右手按在左肩上,那是暗卫辞别主上的标准礼节,她做过无数次,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她弯下腰,深深地揖了下去。
起身时,脸上再无丝毫波澜。
“徐刃告辞。”
没有等南宫聿回应,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回应。
她转过身,足尖在屋脊上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宇之后。
南宫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我这嘴长来干嘛用的!]
等他反应过来什么时,人已经走远。
夜风卷起瓦片上那片冰凉的面具,哐当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见面具眼孔的位置,反射着一点寒凉的月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远处新房的烛火,忽然“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三年后,江南,长风镖局。
镖局门口那杆绣着[长风]二字的旗子蔫蔫地垂着,只有偶尔一阵穿堂风过,才懒洋洋地晃两下。
“刀镖头!货齐了,可以点验了!”
后院传来洪亮的吆喝声。
树下阴凉里,摆着一张竹躺椅,椅上歪着个人。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布箭袖,头发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子在头顶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闭着眼,一把出鞘的柳叶刀横放在膝头,刀刃雪亮,映着从槐叶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光斑。
听到喊声,她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年轻镖师却不觉得被怠慢,反而嘿嘿一笑,凑过去些:“刀镖头,这趟是送往江北的药材,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闹时疫呢。总镖头的意思,这趟镖金丰厚,但也凶险,问您接不接?”
躺椅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她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亮也极静的眸子,颜色是浅淡的琥珀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不敢造次。
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妩媚的弧度,却被眉宇间那股子疏淡的飒气冲散了。
刀钰儿......或者说,现在长风镖局上下熟知的刀镖头坐起身,柳叶刀在她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唰一声归入腰侧的牛皮鞘中。
“接。”她言简意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点货,装箱,明日卯时出发。”
“好嘞!”
她走到货箱前,拿起货单仔细核对。
副镖头老周走过来,低声道:“头儿,刚得了确切消息,江北那边不只是时疫,还有点……别的乱子。官府封了几个城,现在是刑狱司直接管着。咱们这趟镖,怕是不太好走。”
徐刃抬起眼:“刑狱司?”
“嗯,”老周点头,“听说派去的是个硬茬子,姓南宫,陛下跟前的新贵,办差手段厉害得很。”
徐刃捏着货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但仅仅只是一瞬。
她松开手指,将货单合上,声音平静无波:“长风镖局的规矩,接了的镖,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就得送到。管他刑狱司还是御史台,我们送我们的药,他们办他们的差。”
老周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莫名散了些,笑道:“也是!管他哪路神仙,还能拦着咱们救命的药材不成?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老周转身去忙了。
院子里只剩下徐刃一人,还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徐刃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夕阳西下,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手掌.
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指节清晰有力。
三年了。
孩子都打酱油了吧。
三日后,江北澜城。
墙下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想进城寻亲或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徐刃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镖队停下。
长风镖局的五辆镖车在官道上排开,车上堆满钉实的木箱,箱子上贴着鲜红的药字封条。
六个镖师随行,此刻都警惕地按住了兵器。
城门守卫穿着厚重的罩甲,脸蒙布巾,声音闷闷地喝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徐刃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镖单和江北府衙开具的通行文书,递过去:“江南长风镖局,押送朝廷调拨的防疫药材,奉命送达澜城官仓。”
守卫接过文书仔细查验,又绕着镖车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封条和箱体,这才点头:“开城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嘎吱作响,缓缓向内推开一线。
门后景象映入眼帘:街道空旷,商铺紧闭,偶有披甲持矛的兵卒列队跑过。
更远处,隐约可见临时搭起的窝棚,有烟升起。
“进去吧。”守卫挥手,“药材直接送城东官仓,路上不得停留,不得与闲杂人等接触。违令者,按疫区管制令处置。”
徐刃收回文书:“明白。”
她正要上马,城楼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等等!”一道急促声音传来。
徐刃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刑狱司黑色窄袖公服的年轻副将快步从城楼阶梯跑下,目光扫过镖车和徐刃,带着审视:“药材?谁准你们送进来的?”
徐刃重新拿出文书:“江北府衙的调拨令,刑狱司澜城卫所副指挥使王大人签押,手续齐全。”
副将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却皱得更紧:“王副指挥使三日前已因防疫不力被革职查办。现在的澜城,由南宫大人全权接管。所有入城物资,需经南宫大人亲自核验。”
南宫大人。
徐刃握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敢问南宫大人现在何处?药材紧急,疫区等着用。”
副将正要说话,城门内主街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尘土微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者一身深紫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
马蹄声在距离城门十丈处骤停,马背上的人利落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抬起头。
徐刃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深黑,沉冷,此刻正死死地地钉在她脸上。
南宫聿。
三年时间,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轮廓更深刻了些,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感也更重了。
紫袍玉带,是正三品大员的服色。
他确实爬得很快。
空气像是凝滞了。
城门口守卫、副将、镖师,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南宫聿一步步走过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
这城门口的风沙也忒大了些,让人迷眼。
他在徐刃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一身灰布箭袖的镖师打扮,再移到她腰间那把眼熟的柳叶刀上。
他开口,声音比徐刃记忆里更沙哑,像粗粝的砂纸刮过硬木: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
徐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刺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公事公办:“南宫大人。长风镖局奉命押送防疫药材入澜城,请大人核验放行,疫区急等用药。”
南宫聿没看文书,也没看镖车。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像要透过皮肉看清骨头。
“长风镖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近乎嘲讽,“刀镖头。”
“是。”
“澜城现在归刑狱司直辖。”南宫聿缓缓说道,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扫向那几辆镖车,“所有物资,我说了算。”
徐刃按捺住心头那点不耐:“大人想如何核验?”
南宫聿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押完这趟镖,回江南?”
“是。”
“江南长风镖局,总镖头姓赵,手下镖师二十八人,去年走镖折了三个,新补了五个。”
南宫聿如数家珍,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镖局经营尚可,但算不上顶好。你去年押镖七趟,失手零次,得了个玉面罗刹的外号,虽然我始终觉得,这外号配不上你。”
徐刃身后的镖师们面面相觑,脸色惊疑不定。
这位南宫大人,怎么对自家镖局和镖头如此了解?
徐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人查得很细。所以,药材能否入城?”
南宫聿盯着她,忽然扯开话题:“我缺个护卫统领。”
徐刃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刑狱司直辖护卫营,正五品衔。”
南宫聿继续道,声音平直,“薪俸,是你现在走镖所得的十倍。”
旁边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徐刃。
一个民间镖局的女镖头,何德何能让南宫大人一开口就是正五品?
徐刃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声音冷了下来:“大人说笑了。草民江湖野惯了,受不得官家约束。请大人核验药材。”
“我不说笑。”南宫聿向前踏了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到两步。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垂眼看着她,那股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阿刃,回我身边来。”
最后那句话,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徐刃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地映出他的脸:“南宫大人,三年前你就说过,我不欠你了。”
南宫聿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翻涌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下。
他喉结滚动,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左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右臂上臂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人!”副将惊呼上前。
南宫聿抬手制止他,右手依旧死死按着左臂。
他抬眼看向徐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痛楚:“旧伤……犯了。阿刃,我这胳膊……”
徐刃的视线落在他紧按的左臂上。
那个位置,她记得。
七年前一次剿匪,流矢乱飞,他推开一个吓傻的小吏,左臂被箭矢擦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筋腱受损,留下病根,阴雨天或过度劳累便会酸痛难忍。
当年,是她替他包扎的。
她移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大人旧伤复发,该找军医,不是拦着镖车叙旧。”
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城内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大人!京城六百里加急,陛下手诏!”
副将焦急地看着南宫聿,又看看徐刃,压低声音:“大人,陛下急诏,耽搁不得啊!”
南宫聿没理会传令兵,也没看副将。
他依旧盯着徐刃,按着胳膊的手慢慢放下,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他、等、着。”
然后,他再次看向徐刃,那眼神里混杂着痛楚、执拗:
“徐刃,这次,你自己选。”
“是继续当你的镖头,押完这趟镖回江南,从此天涯路人。”他喘了口气,像是胳膊的疼痛在持续折磨他,“还是留下来,接我的护卫统领。”
“选。”
徐刃身后的镖师们已经彻底懵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副将和传令兵则是急得额头冒汗,陛下手诏岂敢延误?
徐刃看着南宫聿。
看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的冷汗,那双黑沉眼睛里不肯退让的固执。
三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霸道,那么自以为是,以为抛出个官职、加点薪俸,就能让她回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于是她真的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
然后,她侧身,绕过僵立在原地的南宫聿,径直走向自己的马匹。
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转过身来的南宫聿,声音清晰地在城门口回荡:
“我选送药。”
“镖队的兄弟们,”她提高声音,“进城,直送官仓!”
说罢,一抖缰绳,马蹄嘚嘚,率先穿过了那扇半开的城门。
五辆镖车紧随其后,镖师们虽满心疑惑,但还是迅速跟上。
南宫聿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灰扑扑的背影毫不停留地融入城内空旷的街道,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陛下手诏……”
南宫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回衙署。”
澜城官仓在城东,是一片由原先的粮仓临时改建的仓储区。
徐刃带人交割了药材,拿了回执,已是傍晚。
问题来了:没地方住。
疫区管制,所有客栈关闭,民宅不得随意留宿外人。
负责接收药材的仓吏是个老文书,为难道:“刀镖头,按规矩,你们这些外来押镖的,得有专门的安置点。可原先安置点前日走了水,烧了一半,剩下的挤满了各地来的大夫和药商……实在没空铺位了。”
副镖头老周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睡大街上吧?这还疫区呢!”
仓吏搓着手:“要么……我帮你们问问南宫大人那边?刑狱司接管全城,他们那儿或许有办法。”
徐刃立刻道:“不必麻烦。我们镖车上有毡布,找个背风的街角凑合一晚也行。”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刑狱司公服的年轻吏员小跑过来,对仓吏和徐刃分别行礼:“刀镖头,南宫大人吩咐了,西城指挥使衙署后院还有空房,请镖局诸位暂歇。这是通行条子。”
徐刃没接那纸条:“不必了。我们……”
“徐镖头,”吏员语气恭敬但坚决,“疫区宵禁,戌时三刻后,无官署手令在街上行走者,一律按可疑人等扣押审讯。这也是南宫大人刚刚重申的管制令。您和诸位镖师,总不想在牢房里过夜吧?”
老周和其他镖师都看向徐刃。
睡大街和睡牢房,显然都不是好选项。
徐刃看着那张盖着刑狱司鲜红大印的通行条,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带路。”
指挥使衙署原是澜城守备府邸,如今被刑狱司征用。
后院确实空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三间厢房,虽然简朴,但干净整齐,足够镖队七人分住。
徐刃选了最靠里那间最小的。
她刚放下随身包袱,院门就被敲响了。
老周去开门,然后一脸古怪地回头:“头儿……是南宫大人。”
徐刃走到门口。
南宫聿已经换了身常服,依旧是深色,不过是靛蓝的直裰,少了官袍的威仪,多了几分文气。
他手里抱着两床崭新的被褥。
“这院子久无人住,被褥都是旧的,潮气重。”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扫过徐刃身后的房间,“我让人拿了新的来。”
徐刃挡在门口,没让开:“大人公务繁忙,不必费心。”
南宫聿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侧身就要往里进。
徐刃脚下微微一动,依旧拦着。
南宫聿停下,看着她,忽然道:“我住隔壁院子。”
徐刃:“?”
“这衙署地方大,但能住人的院子不多。”南宫聿平静地解释,“我原先的院子屋顶漏雨,工匠要明日才能修。所以今晚,我得换个地方住。”
徐刃心头警铃微响:“大人可以住前衙。”
“前衙都是公文卷宗,又没床榻。”
南宫聿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按疫区管制条例,外来人员需集中管理,由负责人就近监管。你们镖队是我特批入城的,按例,我作为复责人,应与你们同住一院,以便随时核验情况。”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抖开,指着某处条款:“看,第三条第二款:特殊时期,外来人员安置需主管官员亲责督查,同院而居,以防疏漏。”
那公文格式规整,印鉴齐全,确实是官样文章。
徐刃盯着那条款,又抬眼盯南宫聿:“南宫大人,这条例,该不会是刚写的吧?”
南宫聿面不改色:“昨日刚颁布。怎么,徐镖头怀疑朝廷法令的真实性?”
他身后跟着的年轻副将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低下头。
徐刃气笑了。
她点点头:“好。同院就同院。只是这院子三间房,我们七人住两间已经挤了,剩下一间堆了杂物。大人要住,恐怕得另寻他处。”
“无妨。”南宫聿抱着被褥,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明显堆放杂物的柴房,“我住这里就行。”
副将惊呼:“大人!这怎么行!”
南宫聿已经推开了柴房门。
里面确实堆了些破旧桌椅和扫帚簸箕,但角落有张窄窄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层薄草席。
“收拾一下就能住。”南宫聿回头,看向脸色紧绷的徐刃,“徐镖头不会连柴房都不让我睡吧?这也是你们镖局的规矩?”
徐刃握紧了拳,松开,再握紧。
最终,她一言不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老周和其他镖师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夜深了。
徐刃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隔壁两间房传来镖师们轻微的鼾声。
忽然,她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动。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南宫聿抱着他那床新被褥,正站在她房门外。
他似乎在犹豫,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
最终,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
“阿刃……你睡了吗?”
徐刃没应声。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徐刃以为他走了的时候,南宫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上了点可怜巴巴的味道:
“……柴房有老鼠。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借个墙角打地铺?就一晚。”
徐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南宫聿抱着被褥站在门外,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眼下青黑更重了。
左臂不自觉地微微蜷着,显然旧伤还在疼。
徐刃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不是接被褥,而是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南宫大人,”她慢慢把刀抽出一寸,雪亮的刀刃映着月光,“需要我帮你驱鼠吗?”
南宫聿看着她亮出刀刃,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碰到刀锋。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褪去了所有官威和冷硬,竟有几分少年时耍赖的影子:
“阿刃,你舍不得砍我的。”
徐刃手腕一僵。
南宫聿趁着她这一瞬的停滞,飞快地说完:“而且,你现在出去,就违反宵禁了。按条例,我得扣押你。”
徐刃缓缓把刀推回鞘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当着南宫聿的面,再次“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徐刃以为他终于走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
“晚安,阿刃。”
脚步声慢慢远去,回了柴房。
徐刃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地上,一片霜白。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三年了。
她以为早就忘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骨头上刻下的痕,平时看不见,一碰,就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