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8:15

正月十九的兵部衙门,冷得像座冰窖。

陆沉踩着辰时的钟声跨进大门,身上那件深紫色官袍像是挂在架子上,空荡荡的。几个早到的书吏正在廊下扫雪,见他进来,忙不迭躬身行礼:“陆将军。”

“嗯。”陆沉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兵部右侍郎王大人从值房里探出头,看见陆沉,愣了愣:“沉之?你这就来当值了?不是说病着吗?”

“好了。”陆沉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北境军报在哪儿?”

王大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指了指里间:“周大人在里头,正为粮草的事发愁呢。”

值房里,兵部尚书周大人正对着摊开的卷宗拧眉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陆沉,也是一怔:“沉之?你怎么……”

“下官见过大人。”陆沉行了个礼,“陛下有旨,让下官回来统筹粮草调度。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周大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你自己看吧。北境今年雪大,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封山,原本定在二月初启运的粮草,现在就得动身。可户部那边说,去年江南水患,税粮短了三成,要咱们‘酌情削减’。”

陆沉拿起文书翻看。字字句句,都是冰冷的数字和推诿。三万石粮,五千套冬衣,两千匹战马草料……削减?边关的将士拿什么过冬?

“不能减。”他放下文书,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周大人苦笑:“老夫也知道不能减。可户部李侍郎咬死了说没钱没粮,连陛下那儿都递了折子,说兵部‘虚报冒领’。”

“虚报?”陆沉抬眼,“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虚报?冻伤冻死的士兵名册是虚报?周大人,这事若依了户部,开春北狄来犯,我们拿什么守关?”

周大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默了片刻:“户部不给,我们自己筹。”

“怎么筹?”

“京郊三大仓,存粮二十万石。按制,每年可调用五万石应急。”陆沉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周疆域图前,手指点在京城位置,“我去找京兆尹,请他开仓。不够的部分,向京城各大商号募捐——告诉他们,捐粮捐银的,兵部记名,来日北境大捷,陛下论功行赏,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周大人听得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陆沉转过身,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边关将士的命,比规矩重要。”

这话说得太重,周大人一时不知如何接。他打量着陆沉,总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前陆沉虽然也雷厉风行,但行事总留着三分余地,说话做事都透着世家子弟的圆融。可今日……像是撕掉了那层温润的皮,露出底下冰冷的铁骨。

“沉之啊,”周大人斟酌着开口,“你……还好吧?”

陆沉顿了顿,垂下眼:“下官无事。若大人同意,我现在就去京兆府。”

“去吧。”周大人摆摆手,“老夫在兵部等着,若有什么难处,随时递话回来。”

陆沉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周大人忽然叫住他:“对了,正月廿二宫里小宴,你可知道?”

陆沉背影僵了一瞬:“知道。”

“华阳公主也会去。”周大人声音压低了些,“沉之,有些话……本官不该说,但念在你父亲与我同朝为官的情分上,还是得提醒你一句——皇家的事,掺和不得。可既然掺和了,就得认。”

陆沉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大步离开了。

廊下的雪又下起来,细密的,像筛下来的盐。陆沉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黑马,翻身而上。

“将军,去哪儿?”随行的亲兵问。

“京兆府。”陆沉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冲进了风雪里。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白的沫子。陆沉骑在马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他却觉得这冷挺好,能让他脑子清醒。

筹粮,调运,北境防务……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比那些虚情假意的算计好对付得多。

至少,这些事不会骗他。

同一时辰,慈云庵后院。

云舒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里的积雪。周嬷嬷说,既然要装得像,就得真干活。庵里不养闲人,带发修行的女客也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院子里那株瘦梅在寒风里抖着残红,看着可怜。

“姑娘,歇会儿吧。”周嬷嬷端着一碗热姜汤从屋里出来,“这才刚好些,别累着了。”

云舒放下扫帚,接过姜汤。热气扑面,带着辛辣的味道。她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庵门方向。

“嬷嬷,”她轻声问,“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周嬷嬷知道她问什么,叹了口气:“世子爷早上派人递了信来,说陆将军今日回兵部当值了。贤妃那边……还在查杭州苏家,不过世子爷安排得周密,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

云舒点了点头,没说话。

“姑娘,”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既已到了这儿,前尘往事,该放就放吧。陆将军他……终究是选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云舒握紧了手里的碗。滚烫的瓷壁烫着掌心,她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是啊,他选了做驸马,选了他的陆家前程。那夜在百味楼,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去江南”的时候,也许是真的。可当贤妃给出第二个选择时,他还是松开了手。

这世上的情爱,终究敌不过权势和家族。

“我知道了。”云舒轻声说,将空碗递给周嬷嬷,“我去佛堂诵会儿经。”

庵里的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慈眉善目,悲悯垂眸。蒲团前跪着两个小尼姑,正低声念着经文。

云舒在靠后的蒲团上跪下,合十闭目。

可她念不出经文。

脑海里全是那张脸——陆沉在梅林为她折花时的温柔,在暖阁里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时的坚定,还有最后那夜,他眼里的痛苦和挣扎……

那些好,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宁可相信贤妃的谎言,也不肯信她能和他一起面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蒲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施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舒睁开眼,是静玄师太。老尼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静静地看着她。

“师太。”云舒慌忙擦去眼泪,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静玄师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施主心中有大悲苦。”

云舒垂下眼:“让师太见笑了。”

“悲苦是尘缘,笑也是尘缘。”静玄师太走到观音像前,捻动佛珠,“施主可知,观音菩萨为何有千手千眼?”

云舒摇头。

“因为众生苦厄太多,一双手看不过来,救不过来。”静玄师太转过身,目光澄澈,“可菩萨从未因救不过来,就不救。施主,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心里的结,也不是一刀就能斩断的。”

云舒怔怔地看着她。

“老尼不知施主从前经历过什么,”静玄师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既来了这儿,便是缘分。佛门清净地,不是用来逃避的,是用来想明白的。等施主什么时候真正放下了,什么时候再离开也不迟。”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出了佛堂。

云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放下?

她放得下吗?

未时,京兆府衙。

京兆尹陈大人是个圆脸胖子,此刻正搓着手,一脸为难:“陆将军,不是下官不肯帮忙,实在是……京郊三大仓的存粮,那是备着京城万一有事时应急用的。没有陛下手谕,谁也不敢动啊。”

陆沉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茶:“陈大人,北境军情紧急,等陛下的手谕下来,至少得三天。边关的将士等不了三天。”

“可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沉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陈大人若是不放心,陆某可以立下军令状——调用的粮草,三月内必还。若还不回,陆某这项上人头,随时来取。”

陈大人吓了一跳:“这、这可使不得!”

“那陈大人说,如何使得?”陆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还是说,陈大人宁愿看着边关将士冻饿而死,也要守着这‘规矩’?”

这话太重,陈大人额上冒出汗来。他掏出手帕擦着,脑子里飞快盘算——陆沉是贤妃的亲侄儿,未来的驸马,如今圣眷正浓。得罪他,等于得罪贤妃和公主。可开仓放粮这事,万一出了岔子……

“陆将军,”陈大人赔着笑,“要不这样……下官先开一万石,应应急。剩下的,等陛下手谕下来,立刻补上。您看如何?”

陆沉默默看着他,直看得陈大人心里发毛。

“两万石。”陆沉开口,“今日就要装车启运。”

“这……”

“陈大人,”陆沉站起身,“北境守将赵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三了。他在边关守了四十年,身上有十七处伤。去年冬天,他最小的儿子冻死在巡防路上,尸体找到时,还握着枪。”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这样的人,不该再饿着肚子守国门。”

陈大人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罢了!”他一跺脚,“两万石就两万石!下官这就去办!”

陆沉深深一揖:“陆某代边关将士,谢过陈大人。”

从京兆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雪又飘起来,纷纷扬扬。

亲兵牵马过来,低声问:“将军,回兵部还是回府?”

陆沉翻身上马:“去西市。”

“西市?”

“筹粮。”陆沉一抖缰绳,“跟着我。”

西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商区,即使下着雪,依旧人来人往。陆沉在一家绸缎庄前勒马,掌柜的认得他,忙不迭迎出来:“陆将军!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陆沉下马,却不进屋,就站在门口:“刘掌柜,陆某今日来,不是买绸缎,是借粮。”

掌柜的一愣:“借粮?”

“北境粮草短缺,将士们过冬艰难。”陆沉说得直接,“兵部正在筹粮,但凡捐赠的商号,一律记名,来日北境大捷,陛下论功行赏。”

刘掌柜眼睛转了转。他是个精明人,立刻算清了这笔账——捐粮换名声,换朝廷的好感,这买卖不亏。

“将军需要多少?”他问。

“不拘多少,心意到了就行。”

刘掌柜想了想:“小店存粮不多,但库里还有五百石陈米,若将军不嫌弃,尽管拿去!”

陆沉拱手:“陆某替边关将士,谢过刘掌柜。”

一家,两家,三家……

陆沉骑着马,沿着西市一家家走过去。不摆将军架子,不说空话,只实实在在说边关的难处,说将士的不易。

有人爽快捐粮,有人犹豫推诿,也有人冷言冷语:“陆将军都要做驸马了,还操心这些?”

陆沉听了,只是淡淡看那人一眼,便转身去下一家。

到天色全黑时,竟筹到了三千石粮,五百两银子。

亲兵抱着记名的册子,手都在抖:“将军,这……这么多……”

陆沉却没什么喜色。三千石,加上京兆府的两万石,还差七千石。

“明日去东市。”他翻身上马,“回兵部。”

马蹄声在积雪的街道上回荡,寂寞而坚定。

陆沉望着前方沉沉夜色,忽然想起云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夫君,你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真好。”

那时她笑着说,眼里有光。

如今,他依然装着家国天下。

可她呢?

她在哪儿?

是不是真的在江南,看着梅花,过着“一切安好”的日子?

陆沉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如果我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如果我不顾一切带你走,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他选了,就得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注定孤独。

风雪更急了。

远处,慈云庵的钟声隐约传来,悠长,苍凉,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

而在深宫之中,贤妃正听着春杏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陆沉在筹粮?”她捻着佛珠,“倒是会收买人心。”

“娘娘,要不要……”春杏做了个阻拦的手势。

“不必。”贤妃摇头,“让他忙吧。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正月廿二,宫里小宴。

她倒要看看,陆沉见了华阳公主,会是什么模样。

至于那个“苏婉”……

贤妃眼神渐冷。

不管是谁,敢挡陆家的路,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