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皇宫深处,贤妃的永寿宫。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金丝炭在鎏金兽首炉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窗外是除夕夜的皇宫,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和宫宴的喧哗——陛下正在太极殿宴请宗室重臣,共贺新年。
贤妃林氏却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许人,肌肤白皙光洁,眼角细纹被上好的珍珠粉精心掩盖。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点朱砂,依旧美得雍容华贵,只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着深宫二十载淬炼出的冷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
今日陆府出殡,她派去的人回禀:一切顺利。陆沉悲痛欲绝,送葬的百姓无不唏嘘,陆家重情重义、陆夫人红颜薄命的名声已经传开。华阳公主五日后回京,不会听到任何关于陆沉原配的风声。
完美。
但还不够。
贤妃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抚过妆台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妆匣。这是她入宫那年,母亲给她的陪嫁,用了二十多年,边角已摩挲得光滑温润。她轻轻拉开最底层的暗格——那是一个极隐秘的机关,只有她知道如何开启。
暗格里放着两只小瓶。
一只白玉瓶,温润剔透,与她给陆沉的那只一模一样。另一只是青瓷瓶,釉色深沉,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简陋。
贤妃先拿起白玉瓶,拔开瓶塞,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南疆进贡的假死药,珍贵异常,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第二瓶。原本……是打算留作他用的。
她的目光移向青瓷瓶。
指尖轻点瓶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鸠羽。”
鸠羽,取自南疆一种毒鸟的羽毛,淬炼出的汁液,见血封喉,无药可解。这瓶毒药,在她妆匣暗格里藏了整整十年。十年前,她用同样的毒,送走了当时与她争宠的容妃。
那女人死的时候,七窍流血,面目狰狞。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却始终没有查到贤妃头上。因为下毒的是容妃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事后“畏罪投井”了。
死无对证。
贤妃记得容妃断气前,死死瞪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怨恨,有不甘。她当时站在人群后,用帕子掩着口鼻,装作受惊的样子,心里却一片冰冷。
在这深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她放下青瓷瓶,又拿起白玉瓶。两个瓶子并排放在妆台上,在烛光下映出截然不同的光泽:白玉温润,青瓷冷冽。
“假死?”贤妃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呵。”
她拿起青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墨绿色的液体,粘稠如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青瓷瓶倾斜,墨绿色的毒液缓缓流出,滴进另一个黄玉瓶中。
一滴,两滴,三滴。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像在给一盆名贵的兰花浇水。
贤妃静静看着瓶子,眼神平静无波。
“沉儿,”她对着镜子,低声自语,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睡觉,“莫怪姑母心狠。”
镜中的她,眉眼依旧柔和,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要怪,就怪你太痴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很惋惜,“留着云舒,便是留着祸根。华阳公主那样的性子,骄纵跋扈,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若哪天,发现你心里还念着那个的原配没死,会怎样?”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她会闹,会查,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真相。到时候,欺君之罪坐实,陆家满门抄斩,你,我,还有陆家几十年的经营,全都灰飞烟灭。”
贤妃放下黄玉瓶,拿起桌上的象牙梳,慢慢梳理自己乌黑的长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姑母是为你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也像在对远在陆府的陆沉说,“死人才最安全。死了,你就断了念想,才能好好做你的驸马,光耀陆家门楣,延续陆家荣耀。”
梳子一下一下,将长发梳得光滑如缎。
“至于那云舒……”贤妃的声音更低了,几近耳语,“尸骨无存,才好。”
镜中,她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骇人,那光亮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放下梳子,拿起那只混合了毒药的玉瓶,小心地放入袖袋中。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远处宫宴的隐约乐声。贤妃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望向西方——那是陆家祖坟的方向。
“时辰……差不多了吧。”她喃喃道。
子时,城西二十里,栖霞山麓,陆家祖坟。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新立的坟冢在雪地里孤零零地立着,墓碑上的字迹还未干透。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像谁的哭声。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伏在坡顶的乱石后头,身上盖着脏兮兮的灰布,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已经在这儿趴了三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
“头儿,”年轻点的那个压低声音,往手心里哈着白气,“这大年夜的,咱们非得在这儿守着死人?”
年长的那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坡下那片洼地:“少废话。世子交代的事,你敢怠慢?”
“我就是不明白,”年轻人嘟囔,“那陆夫人死了就死了,跟咱们平西侯府有啥关系?世子爷怎么还让咱们盯着陆家的坟地……”
“闭嘴。”年长的呵斥一声,眼神突然一凛,“来了。”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坟地边缘。他们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的一人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上前,开始挖坟。铁锹铲入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很快,坟土被挖开,露出黑色的棺木。几人合力将棺盖撬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棺内铺着厚厚的锦褥,云舒的遗体躺在其中,面色青白,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
“快点。”为首的低声道,“娘娘吩咐,要赶在子时前处理干净。”
两人跳进墓穴,将云舒的遗体抬出,放在一旁准备好的草席上。另一人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麻袋,抖开——里面是一具早已准备好的、与云舒身形相仿的女尸。女尸穿着同样的素白寿衣,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在夜色中乍一看,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们将女尸放入棺中,重新盖好棺盖,然后迅速填土。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坟冢恢复原状,连墓碑都重新立好,看不出丝毫被挖开的痕迹。若非地上多了一卷草席,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走。”为首的一挥手。
两人抬起草席裹着的云舒遗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其余人则将工具收拾干净,抹去所有脚印痕迹,也悄然离去。
寒风卷过,雪沫扬起,很快覆盖了他们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乱葬岗在城北十里外的乌鸦坡。那里荒草丛生,坟冢杂乱,是京中穷苦人家或无主尸首的归处。平日就阴森可怖,除夕夜更是死寂一片,连乌鸦都躲在窝里,不闻一声啼叫。
几个黑衣人抬着草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荒坡上。草席很沉,里面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
“就这儿吧。”走到一处偏僻的洼地,为首的道,“挖个浅坑,埋了。”
两人开始挖坑。冻土坚硬,挖起来很费力,但他们只需要一个能掩埋尸体的浅坑。很快,坑挖好了。
他们将草席放入坑中,正要填土,为首的黑衣人忽然抬手:“等等。”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玉瓶——正是贤妃给他的那只。拔开瓶塞,他蹲下身,掀开草席一角,露出云舒苍白的脸。
“对不住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娘娘吩咐,要让你……死得透透的。”
他捏开云舒的嘴,将瓶中剩余的毒液尽数倒了进去。然后迅速合上她的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挥挥手:“填土。”
泥土迅速落下,覆盖了草席,覆盖了那张清秀的脸,覆盖了那支她至死都戴着的梅花玉簪。
很快,浅坑被填平。几人又踢了些枯草积雪上去,稍作伪装,便转身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洼地重归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刚填平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两人屏住呼吸,眼看着那几个黑影挖坟,开棺,换人,到乱葬岗洼地停下,挖坑,埋席,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席子里倒了什么。整个过程不过几盏茶的时间,快得让人心惊。
远处,京城方向,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
当当当——
是子时的钟声,宣告旧岁已逝,新年来临。
紧接着,爆竹声、烟花声、欢呼声,从城中远远传来,虽然微弱,却透着喜庆热闹。万家灯火,团圆饭香,孩子们穿着新衣守岁,大人们举杯互祝安康。
而这里,乱葬岗的洼地里,一具刚被埋下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冻土下。
永寿宫里,贤妃依旧站在窗边。
子时的钟声传来时,她微微闭上了眼。
“成了。”她轻声说,嘴角终于绽开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意。
那笑意明媚如春,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关好窗,转身走回内殿。宫宴应该快结束了,陛下可能会来她这里。她需要重新梳妆,换上喜庆的衣裳,准备好温柔的笑脸,迎接新的一年,迎接陆家即将到来的、更加辉煌的前程。
至于那个叫云舒的女子……
贤妃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要怪,就怪你挡了陆家的路。”她对着镜子,轻声细语,像在说一句情话,“这深宫,这朝堂,这世道……本就是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往上爬的。”
镜中的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天。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