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7:09

初四晚上,陆沉在书房坐到半夜。

案上摊着北境军报,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怀里那支簪子硌得胸口生疼,可他舍不得拿出来——那是云舒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将军,”陆忠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面,“您晚上又没吃……”

“放下吧。”陆沉揉着眉心,“忠叔,你说……江南这会儿冷不冷?”

老管家手一抖,汤洒出来些:“将军,您又说胡话了。”

陆沉摇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云舒已经埋在栖霞山脚下了。他不能问,不能提,连思念都得藏着掖着。

“对了,”陆忠放下碗,想起什么,“今儿下午,平西侯府派人送了奠仪来。”

陆沉抬眼:“沈砚?”

“是世子爷亲自来的,”陆忠说,“没进门,就在门外上了炷香,留了句话。”

“什么话?”

陆忠犹豫了一下:“世子说……‘节哀顺变,来日方长’。”

陆沉皱起眉。他和沈砚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华阳公主的事,算得上有些龃龉。这人突然来上香,还留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知道了。”陆沉挥挥手,“明日我要去兵部,早些歇吧。”

陆忠退下后,书房又静下来。陆沉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云舒刚嫁进来不久,也是站在这个窗口,小声说:“夫君,我有点怕。”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他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呢?他在哪儿?她在哪儿?

陆沉猛地关上窗,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这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将军,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哭得肩膀发抖。

可他不知道,就在几条街外,他以为已经远走江南的那个人,正躺在别人家的榻上,数着窗棂格子,一夜无眠。

初五一早,陆沉换上了朝服。

深紫色的官袍绣着麒麟,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陆忠替他系腰带时,手都在抖:“将军,要不……再告几天假?您这脸色实在……”

“不得事。”陆沉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走吧。”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陆沉掀帘看了一眼。百味楼的红灯笼还挂着,窗棂上贴着新窗花。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二楼雅间,看着她喝下那杯酒。

“将军,”车夫小声提醒,“到宫门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下了车。宫门口已经候着不少官员,见他来了,纷纷拱手:“陆将军节哀。”

“多谢。”陆沉一一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部议事厅里,周大人见他进来,叹了口气:“沉之啊,坐吧。”

议事无非是北境防务、粮草调配,陆沉听得心不在焉。快结束时,周大人忽然道:“对了,华阳公主今晨回京了,陛下在麟德殿设了家宴,在座的几位……晚上都得去。”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这不合规矩——公主回京,为何要武将赴宴?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公主这次在温泉行宫遇了刺客,”周大人压低声音,“受了惊吓。陛下说,让诸位将军去露个脸,安安公主的心。”

众人恍然,唯有陆沉手心冒汗。他忽然想起贤妃那日的话:“公主初五回京,绝不能让她听到任何风声。”

原来是这样。公主遇刺是真是假不知道,但这宴,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散会后,同僚们陆续离开。周大人单独留下陆沉,拍了拍他的肩:“沉之,有些话……本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你年轻有为,又是贤妃娘娘的亲侄儿,前途不可限量。”周大人看着他,“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陛下和娘娘,都是为你好的。”

陆沉默然半晌,躬身道:“下官明白。”

他明白,所有人都明白。云舒“死”了,他该“节哀顺变”,然后欢欢喜喜做驸马,光耀陆家门楣。

可是心呢?心该怎么放下?

傍晚,陆沉回府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赴宴。临出门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暖阁——那里已经收拾过了,梅瓶撤了,炭盆灭了,只剩一室冷清。

墙角那方浸了酒渍的帕子还在矮几下,没被发现。陆沉捡起来,白色锦缎上,那两朵并蒂莲被染得污浊不堪,像枯萎了。

他攥紧帕子,塞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麟德殿灯火通明。

陆沉到的时候,宴席已开了一半。他悄悄入席,抬眼望去,上首坐着陛下和贤妃,旁边那个穿着绯红宫装、头戴九凤冠的,正是华阳公主。

公主也看见了他,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矜持地移开。

酒过三巡,陛下忽然笑道:“华阳,你这次受惊,多亏了陆将军他们在北境镇守,才让那些宵小不敢妄动。你不敬陆将军一杯?”

华阳公主端起酒杯,盈盈起身:“陆将军,本宫敬你。”

满殿目光都聚过来。陆沉起身举杯:“臣不敢当。”

两人隔空对饮,公主抿了一口,忽然道:“听闻陆将军新丧,本宫……很是惋惜。”

殿内静了一瞬。

贤妃笑着打圆场:“沉儿,公主也是关心你。”

陆沉垂眼:“臣谢公主关怀。”

“不过,”华阳公主放下酒杯,声音清脆,“人死不能复生,陆将军还年轻,总要往前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位老臣都皱了眉。陛下却笑道:“华阳说得对。沉之啊,你是国家栋梁,不可沉溺于哀思。”

陆沉躬身:“臣谨记。”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陆沉却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嗡嗡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贤妃,姑母正含笑望着他,眼里是赞许,也是警告。

散了宴,陆沉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到宫门口,身后有人叫他:“陆将军留步。”

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公主请将军移步一叙。”

陆沉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敢问公主有何吩咐?”

“将军去了便知。”

没法子,陆沉只得跟着往御花园去。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华阳公主站在梅树下,披着白狐裘,在月色下美得不真切。

“臣参见公主。”

“免礼。”公主转过身,打量着他,“陆将军,本宫听说……你与夫人感情甚笃?”

陆沉默然:“是。”

“那她走了,你难过吗?”

这话问得孩子气,可陆沉听出了里头的试探。他垂首道:“夫妻一场,自然难过。”

“只是难过?”公主走近两步,仰头看他,“没有其他?”

陆沉后退半步:“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华阳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陆沉,你可知本宫为何退婚沈砚?”

“……臣不知。”

“因为本宫早就中意你。”公主折了枝梅花,在手里把玩,“父皇虽会指婚,但本宫要的,是心甘情愿。”

她抬眼,目光灼灼:“你呢?你情愿吗?”

陆沉喉结滚动,想说“臣不敢高攀”,话到嘴边,却成了:“公主金枝玉叶,臣……惶恐。”

华阳公主笑了,把梅花枝塞进他手里:“本宫给你时间。等过了元宵,本宫让父皇下旨。”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陆沉,别忘了,你姓陆。陆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这话和贤妃说的一模一样。

陆沉握着那枝梅花,站在雪地里,只觉得浑身发冷。等公主走远了,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那梅花枝被攥得变了形。

他松开手,梅枝掉在雪地上,花瓣散落,像血点子。

远处宫墙下,沈砚隐在暗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啊陆沉,你这驸马,怕是不好当。

而此刻的别院里,云舒正发着高热,迷迷糊糊喊着什么。沈砚刚回来,就听见陈先生在屋里急声道:“快!换冷帕子!”

他快步进去,见云舒满脸通红,唇都干裂了,嘴里喃喃着:“江南……梅花……夫君……”

沈砚站在床边,看了许久,忽然对陈先生道:“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活下来。”

“世子,这姑娘身子太虚,怕是……”

“必须活。”沈砚打断他,眼里闪过复杂的光,“她还有用。”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这个冬天,似乎怎么也过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