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7:02

正月初一,天才蒙蒙亮,陆府的门房老王就打着哈欠开了侧门。门楣上贴着的春联被白纸盖得严严实实,檐下挂着的白灯笼在晨光里晃悠,看着就丧气。

“唉,这年过的……”老王缩了缩脖子,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府里静得吓人。按规矩,新丧之家头七天不拜年、不宴饮、不搞任何热闹事儿。偌大的宅子,这会儿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活像座冰窖。

陆沉天没亮就醒了——其实他一宿没怎么合眼。

一闭眼就是云舒喝药酒的模样。那天她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抖,却还冲他笑了笑,说: “这酒……有点辣。”

然后就倒下了。

脸白得像纸,呼吸说没就没了。

陆沉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眼睛干涩得发疼。他知道昨晚子时前后,姑母的人应该已经把棺材里的云舒换出来了。这会儿马车该到哪儿了?通州?还是已经出了直隶地界?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那股被掏空的疼又翻上来。

“将军,您醒了?”外间守夜的小厮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要洗漱吗?”

陆沉摆摆手,走到多宝格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支竹节玉簪。冰凉的玉握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这疼倒是让他清醒了点——至少还能疼,说明他还活着。

“将军,”老管家陆忠在门外轻声喊,“该去祠堂上香了。”

陆沉把玉簪揣进怀里,贴肉放着,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袍子,推门出去。

祠堂里烟气缭绕,烛火晃晃悠悠。陆家祖祖辈辈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多了一个新的:“先室陆门云氏舒之位”。

陆沉跪在蒲团上,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往上冒,然后散开,熏得他眼睛发酸。

“列祖列宗在上,”他嗓子发干,“不肖子孙陆沉……对不住。”

他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起身时,旁边的陆忠偷偷抹了把眼睛:“将军节哀……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愿见您如此伤怀。”

陆沉没说话。他伤的不是云舒的死——她根本就没死。他伤的是,明明人还活着,他却得在这儿对着个空牌位磕头。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儿?

早膳摆在花厅,清粥配几碟小菜。陆沉拿起勺子搅了搅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老爷,”陆忠小心翼翼开口,“按往年惯例,今儿个该有同僚、亲友上门拜年或是……慰唁。”

“都挡了。”陆沉放下勺子,“就说我悲痛过度,不见客。礼单记下,日后回礼。”

“是。”

果不其然,从辰时开始,陆府门前就热闹起来了。车马停了一溜,下来的人都穿着素色衣裳。

“陆将军节哀啊!”兵部侍郎李大人亲自来了,在门外拱手,“本想进去给尊夫人上炷香……”

“李大人见谅,”陆忠站在门槛内作揖,“我家将军悲伤过度,实在不便见客。”

“理解,理解。”李大人叹口气,让随从奉上奠仪,“让陆将军好生休养,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他。”

几位军中同袍也来了,都是跟着陆沉在边关拼过命的汉子。几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冲着府里方向抱拳行礼,什么话也没说,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京城官场。

永寿宫里,贤妃林氏正满面笑容地接受各宫妃嫔拜年。她今儿穿了身绛红宫装,头上那支九尾凤钗金灿灿的,晃人眼。

午后,人散得差不多了,心腹宫女春杏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贤妃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笑:“沉儿这孩子,戏做得倒是足。”

“外头都在夸陆将军情深义重呢,”春杏小声说,“连陛下早朝时都叹了句‘可惜了’。”

贤妃抿了口茶,眼底笑意更深。陛下这声“可惜”,分量可不轻。

“事情,”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处理干净了?”

春杏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回娘娘,昨日夜里就办妥了。在乌鸦坡,不会有人发现。”

“嗯。”贤妃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这世上,再没这个人了。”

“奴婢明白。”

春杏退下后,殿里静悄悄的。贤妃重新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一切都按计划走着,分毫不差。等华阳公主初五回京,听到的就是个已经结束的故事。公主可能会有点不痛快——毕竟她看上的男人对亡妻这么念念不忘——但这不痛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散。

至于那个云舒……

贤妃轻轻吹开茶沫。死人最安生,不会说话,不会惹麻烦。

初二,陆府。

陆忠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搓着手回到花厅,见陆沉还坐在那儿,面前的粥一口没动,都凉透了。

“将军,”老管家眼眶又红了,“您好歹用点……这都第四天了。”

陆沉像是没听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里那支簪子。玉被捂得温热,可他觉得心里那块冰怎么也化不开。

“忠叔,”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说……她现在到哪儿了?”

陆忠一愣:“您是说……”

“马车。”陆沉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应该过了涿州了吧?往南走,这时候该见着运河了。”

老管家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哪儿知道什么马车?只知道夫人没了,将军魔怔了。

“将军,”陆忠小心翼翼,“您要不要……去躺会儿?”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王跑进来,喘着气:“将军,宫里、宫里来人了!”

陆沉手一抖,玉簪差点掉地上。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带着两个小黄门,站在院子里也不进屋,尖着嗓子道:“陆将军,陛下口谕。”

陆沉忙跪下。

“陛下说,”太监拖长音,“陆卿新丧,本不当扰。然北境军务紧急,兵部初五议事,望卿节哀,以国事为重。”

陆沉伏地叩首:“臣,领旨。”

太监走了,院子里又静下来。陆忠扶陆沉起身,小声问:“这……陛下这是催您回去当值?”

陆沉没说话。他听懂了——什么北境军务,都是托词。陛下是在敲打他:死了夫人是私事,别耽误了公事,更别耽误了……皇家的事。

初五,华阳公主回京。

“忠叔,”陆沉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帮我准备好朝服,初五去兵部。”

“可您这身子……”

“死不了。”陆沉转身往屋里走,背挺得笔直,“陆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同一时辰,城西别院。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砚警觉地站起身。云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然后慢慢转动,最后落在他脸上。

“……谁?”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没答话,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喂她喝。云舒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

喝完水,她似乎清醒了些,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又回到沈砚脸上:“这是……哪儿?你是……”

“救你的人。”沈砚放下杯子,“别问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安全了。”

云舒怔了怔,记忆慢慢回笼。百味楼的雅间,那杯苦涩的酒,陆沉痛苦的眼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

“我……怎么了?”她喃喃道。

“你差一点就死了。”沈砚看着她,“贤妃的人挖坟,用别人替换你的身体,给你灌了鸠羽毒,把你埋到乱葬岗,要不是我好心救你,你早死了。”

云舒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那夜陆沉说的话——假死,南下,新身份。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不,或许陆沉也不知道,他那好姑母,从来就没想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为什么……”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为什么要救我?”

沈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你和我的敌人,是同一群人。”

云舒睁开眼,望向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生得很好看,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

“你是谁?”她问。

“平西侯世子,沈砚。”他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华阳公主的前未婚夫。”

云舒明白了。京中传闻她不是没听过,公主为了陆沉退了平西侯世子的婚事。原来如此。

“你想用我……报复他们?”她的声音很轻。

沈砚没否认:“你不恨吗?陆沉给你喝下假死药,贤妃要你真死。他们一个懦弱,一个狠毒,合伙把你逼到这般田地。”

恨吗?

云舒望着帐顶。她想起陆沉跪前几日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去江南”。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痛苦也是真的。可这世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真心掺杂着算计。

“恨有什么用。”她轻声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沈砚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有些烦躁。他救她是为了利用,可此刻看她这副模样,那些算计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你好好养着,”他站起身,“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再谈。”

“等等。”云舒叫住他。

沈砚回头。

“我的簪子,”云舒抬手摸了摸发间,那里空空如也,“一支梅花玉簪,还在吗?”

沈砚想起手下禀报时提过,那支簪子被一同埋进了土里。他走到外间,从桌上拿起那支簪子——玉质依旧温润,只是沾了些泥土。

他走回里间,把簪子递给她。

云舒接过簪子,紧紧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玉梅花瓣。这是陆沉送她的礼物,他亲手为她簪上,说“梅竹相伴,岁寒不凋”。

如今梅离了枝,竹也要另娶新人了。

她把簪子贴在胸口,像是要从那冰凉里汲取一点温暖。窗外天色渐亮,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沈砚站在门边,看着她蜷缩在榻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雪。

这个新年,有人欢喜团圆,有人心如死灰。而这深宅别院里,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正各自舔舐着伤口,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初三,沈家别院。

云舒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天。每次睁眼,都看见沈世子坐在不远处,有时看书,有时就盯着炭火出神。

今儿她精神好了些,能靠坐着了。陈先生一早来把过脉,捋着胡子说:“命是保住了,可这身子……得将养半年。”

沈砚送走大夫,回屋见她正试着伸手够桌上的水杯,走过去倒了水递给她。

“谢谢。”云舒声音还是哑。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半晌才开口:“有个事得告诉你。”

云舒抬眼看他。

“陆府大年三十出殡,”沈砚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全城都知道陆夫人醉死,贤妃亲临吊唁,陛下赐了三品诰命之礼。陆沉……哭晕在灵前两次。”

云舒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出来,濡湿了被面。

“演得真像,”她轻声说,嘴角扯了扯,“难为他了。”

沈砚盯着她:“你不恨?”

“恨谁?”云舒抬起眼,那双曾经温软如春水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恨陆沉懦弱?恨贤妃狠毒?还是恨我自己……太傻?”

她说着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沈砚起身想给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等咳声平息,云舒喘着气,惨白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沈世子,你救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砚重新坐下,手指敲着膝盖:“华阳公主初五回京。按规矩,正月十五宫里摆春宴,她必定会去。”

“所以?”

“所以陆沉也会去。”沈砚看她一眼,“你想不想见见他?问问他,知不知道他姑母要你死?”

云舒的手攥紧了被子。

“见着了又能怎样?”她声音发颤,“他能当众说‘我夫人没死’?还是能扔下驸马不当,跟我走?”

沈砚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过了很久,云舒忽然轻声问:“沈世子,你被退婚的时候……难堪吗?”

沈砚脸色一沉。

“满京城都在看笑话,”他冷笑,“你说难堪不难堪?”

“那你想报仇吗?”

“想。”沈砚答得干脆,“做梦都想。”

云舒点点头,慢慢躺回去,盯着帐顶的绣花:“那就报吧。算我一个。”

沈砚一怔。

“但我有个条件,”云舒侧过脸看他,“别伤陆沉性命。”

沈砚笑了,笑得有点冷:“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他,”云舒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还他三年恩情。从此两清。”

窗外又飘起雪,细细密密的,像谁撒的纸钱。